狐狸翻身起来,奇怪地看他,“邬筠,我想之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跟你回巨容山的。”
邬筠的心飞跳,直觉这是句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话,“……能再说一次吗?”
狐狸眨眨眼,逼近,周身的冷气寒了少年的眼睛,邬筠只听她道,“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对你说的是‘邬筠,我跟你走不了一条路,你喜欢我我知道,但有一件事等我去完成,它跟你一样重要,并且只有我能做到,将来如果可以,我不会留在这里’。”
啪嗒一声,四脚着地,狐狸先正常走了会儿,突然身形一滞,骄傲地举起两只前爪,在屋里昂首阔步起来,远离了他,身上毛发皆如松针根根挺立起来。
邬筠跟在她身后,那些曾经写在沙上借风吹来的言语,因为倒向逆流,渐渐显出原本的痕迹来,只是,太少了。
尾巴似云招摇,府隐久不幻形,其实是勉力保持平衡,突然脚下一空,腹旁一暖,云朵骤然淋了雨,由内而外湿软,析出一层水来,有几滴落在少年指尖。
极冰的触感,少年稳稳捧着,端在手心,吹了烛火,举步向外走去。
“师姐冷不冷?”他戳了戳狐狸尾巴,冷尖的尾巴像泡进温水,只是这些微小触碰显然不够,还有几根毛顽强地炸着。
“你带我去哪里?”狐狸耳朵轻微转转,绿芒眼别过瞧他。
“老孙头占了屋子,师姐还能跟谁睡?你肯定也不想卫茅、棠书他们知道你现在这样吧?”
推门,跨过门槛,手中冰雕有了些温度,邬筠跪身将府隐用被子裹起来,可初夏盖的是薄被,远不如他搓搓来得有效。
耳朵,绒绒的发顶,胳臂,肚子,修剪得非常齐整的爪子,尾巴,少年虎口卡住蓬蓬的羽毛似的云朵往里顺,到中途府隐抬头看了他一眼,指着他说,“你耳朵红了。”
邬筠轻轻吸口气,“师姐与我疏远了,我们上次这样讲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被子外头仅露出两个小巧的耳朵尖尖抖抖,有细小的雪花从空处飘出来,府隐背对着他,“我们绝交了,你以为呢?”
身后涌来一阵风,府隐转身,正对上少年在被中拆发,细密的黑睫,眼睛不敢望她,从他身上散发的热意隔了一小段距离,彻骨的寒意褪去不少。
“你凑近一点”,毛爪子拍拍少年的肩,见他耳朵红透了,府隐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邬筠凑近她,心跳得剧烈,直到红彤彤的皮毛扫到他颊边。
“你现在就跟刚进学宫时一样”,府隐指指点点,“会被欺负,不会吭声”,下一句声音柔和一些,“只愿意跟我一起玩儿。”
邬筠想起当初以为的初见,她手撑在冰棺上,问他,“印象里的你应该不是这样,怎么现在成了老鼠?”
“师姐”,他低低道,“你这样倒转时间,就没想过会改变谁的一辈子?”
“他们有求于我,就是把人生交到了我的手上,如果不愿意,那也没有办法——已经改变了,后悔药只能吃一次……”师姐嗅闻几下,打了个哈欠,“真好闻,我要睡了。”
三年记忆零落,千个日夜勾销,语气和音调截然不同,却在他面前乍然生动起来。
她在他面前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强自睁开,“那个,你帮我把衣服套上,你的法衣裹在最外面……这很重要。”
邬筠不明就里地照办,狐狸小小一只躺在棕叶样的层层衣料中,寒气四溢,她昏昏沉沉,又喃喃,“抱紧我。”
邬筠收紧手臂,将变成狐狸的师姐拢在怀中,冰火气息中和,刹那融融春水破冰,欢快地奔腾起来。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抵着他颊边,邬筠放轻呼吸,无声低头,狐狸放松地伏着,师姐此刻躺在这里,跟他在一起,简直难以置信。
抹掉掩饰,便是真心话了。过去是如何远离,现在便有多亲密。
被“师姐”看住的人陡然从小二宝成了他,少年望着凝固的画面,看向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从天而降措手不及,在师姐口中,那是他被拒绝之后还在延续的,要把她带回巨容山的喜欢。
而被迫中断,毫无疑问跟师姐有关。
一个注定无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