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半命的娘投入了全部的心神去照顾新生儿,冯半命多数时间都是交给奶娘看顾。说来奇怪,每次奶娘抱着冯半命来找娘亲时,新生儿就会突然大哭,越靠近越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昏厥过去。
几次下来,冯半命的娘心疼幺儿,就让奶娘少抱她过来。奶娘也乐得少走几步,冯半命见娘亲的次数就渐渐少了。
更奇怪的是,家里的哥哥姐姐都不喜欢冯半命,每次一见到她就躲得远远的。大人问他们为什么躲,他们只说冯半命身上有奇怪的影子,一靠近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冯家夫妻听了也不由得多心,又去把算命的请来给新生儿算一卦。算命的一踏进门,就惊慌地质问夫妻二人,是不是没有听他的话把冯半命送走。
“实在是舍不得孩子啊,她还那么小,送出去多可怜。”
算命的命都不算,钱也不要了,警告他们若再不将冯半命送走,家里很快就会大祸临头。
冯家夫妻见他这样,心中更加忐忑。就这样又过了一两年,家里生意越做越赔,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生病。最遭罪是年纪最小的婴孩,一年来反反复复地发烧,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眼看就要烧成个傻子了。
冯半命的爹娘终于顶不住,将冯半命送去了乌木观。
当时的乌木观里,两个道士已经仙逝,只剩一个成天摆弄药草的杨惠和。听了冯家夫妻的请求,她皱起眉:“怎么能听信那等江湖骗子?你们这样将孩子送来,也太狠心了些。”
冯家夫妻以为她不愿意收,转头就想去城外再找个小庙。杨惠和见他们这铁了心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冯半命就这样流落他乡,将她收留在乌木观。
后来杨惠和还上门到冯家去给孩子们看诊,几贴药下去,孩子很快就好了。只是冯半命的爹娘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接回她,甚至说出了“以后再不见面,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这种绝情话。杨惠和听得心寒,也不再说什么,回乌木观养孩子去了。
虽然大人们都是背着冯半命嚼的舌根,但心思细腻的冯半命多少都能从大人们的神情举止和小孩嘴里说漏的话语中得知自己的身世。于是她在杨惠和面前表现得更加驯顺,甚至刻意不再踏足城北。
杨惠和察觉了她的心思,与她促膝长谈了一次,冯半命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是拥抱了一下惠姨。
她们拥抱的时候,杨惠和怀里抱着的雾心醒了,被惠姨和姐姐夹在中间,她咯咯笑了起来,伸手勾住了姐姐的脖子不让走。这件事后来被冯半命当作趣闻讲给雾心听,惹得雾心亲亲热热地抱着冯姐姐喊,一定是我太爱你们了!
冯半命半是嫌弃半是害羞地推开她说,别讲这种话,肉麻死了。
这样平凡又安逸的日子如涓涓流水般淌过,在李雾心的印象里,冯半命一直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姐姐。
杨惠和出门到处给人看病的时候,冯半命就负责在家里看顾雾心。杨惠和的教学是不讲什么章法的,冯半命在药书里一个字一个字抠着认,念得无聊了,就去教才刚学会说话的雾心。
“天麻。”冯半命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颠麻。”雾心咧着嘴乱七八糟地念。
“乌头。”
“唔……唔头。”
“小笨蛋。”冯半命将药书卷成卷,轻轻敲在雾心那颗圆脑袋上。
“姐姐!”雾心捂着自己的头。
雾心长大几岁后,就成了惠姨和冯半命的跟屁虫。冯半命拿这件旧事糗她,雾心竖着手指控诉:“我记着你欺负小婴儿了,快赔我一块糖糕。”
杨惠和突然出现后面抓住她的手指,脸上笑眯眯地说:“糖糕吃多了会掉牙齿哦。”
雾心前不久才掉了颗牙,当时这小孩以为自己生了重病,偷偷藏在了乌木上,想借着茂盛树叶的遮挡静悄悄等死。
冯半命和杨惠和以为她不见了,急得在城里到处寻找,最后还是冯半命回乌木观的时候隐约看见树上有个人,这才把她揪了出来。
雾心之后好一顿鬼哭狼嚎。
正因生活如此顺遂平静,火烧起来时才惊觉,人与人的生命和联系是那么脆弱。
雾心年纪小,面对大火惊慌失措,幸好那天晚上她因为怕鬼,撒娇和冯姐姐睡在一个屋里。冯半命好歹年长她许多,知道最要紧的是不能吸入黑烟,于是将桌上的剩茶沾湿帕子,让雾心捂在口鼻处。
她给雾心垫着脚,帮她翻窗出去,又在着火的树枝瓦砾落下时将雾心推开,自己却被埋住了腿。
“出去找人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