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日军阵地上一个小土丘被炮击中，开始引发爆炸。宜爱听出来最开始那声响是她给死啦死啦搞的那门三七战防炮，但后续的爆炸听起来像引爆了一个小型弹药库。

宜爱所有的国仇家恨烟消云散，只化为一句对死啦死啦的咒骂：“狗娘养的死鬼。”

对岸日军在自家人和何书光的手风琴伴奏下载歌载舞的那半个小队哄的一声往工事里钻。横澜山也不遑多让，在短暂的寂然之后，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钻防炮洞。宜爱还算有经验，给自己和虞啸卿物色了一个最好的防炮洞，顺便还冲何书光叫了一嗓子：“下来防炮啦！”

悠哉悠哉拉着琴的何书光先是往地上一趴，听见宜爱叫他，顾头不顾腚地拱进宜爱那个防炮洞。大概几十秒之后，他又冲了出去，抢回落在外边的手风琴和踢掉的两只鞋。

宜爱叹为观止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哥，你真是我哥，热爱艺术精神可嘉。”

张立宪拍他脑袋骂：“瓜娃子。”

横澜山的工事修得比祭旗坡坚固得多，防炮能力也更强，但在几个小时密集的炮火下，震下来的沙土仍然让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这是一种公平的灰头土脸，因为虞啸卿也是如此狼狈。

狼狈的虞师座很生气，下令让龙文章团长过来报到。

宜爱抢先何书光一步接下这个传令兵差事。张立宪说：“炮还没停，让小何去吧。”

何书光：“……”他当然也是这个意思，但张哥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妹的命是命，他的命不是命吗？

宜爱坚定地说：“干革命还能怕他几发炮？……我整死姓龙的去。”她说到最后图穷匕见。

虞啸卿看她一眼，最后也没说话，只好让她去了。

比起上次，这次的祭旗坡被炸得更像月球表面。就连死啦死啦和烦啦睡觉的那个防炮洞，也被炮弹砸出一个天窗。

而死啦死啦在炮灰们的怒视下怒骂着：“命都不要，就要安逸。管你们对歌还是对舞，他们炮轰过来你们拿什么还回去？吐口水吗？你们被这么耍过多少道了？”

土仍然掉得跟瀑布一样，但宜爱的气已经烟消云散，她轻轻拍了拍演讲的死啦死啦，脸上带着打扰的歉意：“师座有令。”

死啦死啦由倨而恭地转过来，看着宜爱。

“师座在横澜山，让你过去。”

死啦死啦便钻进屋里找头盔找外套找披挂，炮灰们幸灾乐祸地看着。

“惨啦惨啦。”他说。

宜爱站在炮灰们中间埋怨他：“是跟你说要闹点动静给虞师座看，可没让您闹这出啊。您一门炮对轰人家整个炮群，师座都被对面轰成土座了。”

死炮灰们笑得更幸灾乐祸，显然比起死啦死啦，他们更恨他娘的虞啸卿。

炮灰团被当成后娘养的以后，宜爱曾给死啦死啦支招，最好闹点动静找由头让虞啸卿来一趟祭旗坡：“大少爷好面子，你得罪他他要整你，可他真看见底下的兵吃芭蕉，被架在那儿了，为了面子也要给你把物资补齐的。”

死啦死啦对她的吃里扒外非常满意。

他这会儿披挂好了，就消失在祭旗坡的阵地，上横澜山挨骂去了。

宜爱没陪他一块，她感觉死啦死啦晦气得很，跟着他说不定要被炮轰。她决定在祭旗坡和炮灰兄弟们待会儿。

然后她看见一个比死啦死啦更晦气的人。

烦啦像一个游魂一样在战壕里游着，他比上次宜爱看见他瘦了一圈，瘸得也更厉害，头发焦枯，眼窝也有了一种长期缺眠的乌青。

宜爱关切地看他：“烦啦，你怎么晦气成这副德行啦？”

烦啦有气无力地说：“随你说吧。”反正他确实是这样。

宜爱更讶异，烦啦什么时候攻击力这么弱了，像豆饼上身。

丧门星指着防炮洞那个天窗说：“被那炮吓得。”

宜爱将信将疑地看着烦啦，她觉得不止是这样。但朝夕相处的炮灰们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她只好骂他们大老粗。

回到横澜山，死啦死啦果然在挨骂。非常有包袱的虞师座骂人前，把自己一身的土给收拾好了，然后精力充沛地把死啦死啦骂到半夜，死啦死啦若无其事可以说是破罐子破摔。

宜爱并没有听完全程，虞师座派她回去给师部传信——一个电话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传的，大概是虞师座体恤，也可能是他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让一个姑娘家跟着自己一帮大男人蹲在战壕里不大好。

比起蹲战壕，宜爱当然还是喜欢睡那张八十厘米宽的行军床。炮火稍歇以后，她就开着吉普车往师部走。

一个背着书墙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有些像那天给迷龙搬家遇到的流亡学生，那时候烦啦很缺德地形容人家是书虫子。宜爱有点奇怪，学生怎么会出现在阵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