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光很不高兴：“好好地吃饭你非得提那个死瘸子干嘛？”

宜爱门牙还啃在排骨上，但眼睛已经不甘示弱地瞪向何书光，等她把排骨嚼吧嚼吧吞下去，正准备开口跟何书光吵吵，就被张立宪一筷子菜又堵住嘴——他们没人想听宜爱为了炮灰团吵吵。

四川佬塞她嘴里的是一筷子加了小米辣的炒蕨菜，把一点辣都吃不了的浙江人辣得眼睛通红，呛得硬生生咳了五分钟。直到吃完饭从馆子里出来，宜爱都还捂着喉咙瞪张立宪。

然后被余治突然递到面前的棒糖打断。这是最普通的麦芽糖，但在这时候的禅达可谓是奢侈品。宜爱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地原则拿起就往嘴里塞，她的果断很有必要，因为何书光抢糖的手已经伸到一半。余治见状，也立马把最后一个叼到嘴里。但何书光跟兄弟就不讲究那些了，掐着余治的脖子就从他嘴里抢糖。

烦啦就是这时候看见街对面那五个人的。张立宪挨了妹妹瞪之后就一直寡言少语，玉树临风地扮着大哥样，何书光、余治还有宜爱三个人放肆地在闹，只有李冰，哪怕是跟着好兄弟们一起出来也是一脸阴鸷的严肃样。

他第一个看见街对面的烦啦，也指出了烦啦。

今天烦啦跟着死啦死啦和阿译他们进城，大概是死啦死啦给他放了假去看望安顿在迷龙家的父母，他这会儿才有工夫在禅达城里闲逛。

宜爱笑得一脸明媚地跟他打招呼，于是张立宪眼里的嫌恶就更嫌恶了——他当然瞧不起炮灰团什么都混在一起穿还穿得吊儿郎当的军容。何书光是最爱打架的，他一口唾沫飞过半条街，烦啦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地让那口唾沫落到他脚尖跟前。

宜爱笑出了声，这让何书光更确信这是个巨大的侮辱。余治在旁边挠了挠头，准备跑向一根棍子，被何书光一脚踢回来——对付一个瘸子哪儿用得上器械？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徒手去把烦啦好好收拾一顿。

宜爱眼疾手快地把他眼镜一摘挂自己鼻梁上，这是她跟张立宪学的训狗办法。

“干嘛？想以多欺少啊？”

失去眼镜的近视眼很愤怒：“我跟他单挑！”

宜爱这个没近视的戴眼镜更晕：“你跟我单挑得啦！回去就打好不好！”

还好张立宪还记着今天是出来给宜爱补过生日的，三两下把这个想打架的火暴小子拉走。

接下来的两个月，宜爱继续专心于沙盘推演，和张立宪一起做了张精美的巨大沙盘用作军事推演。除此之外，宜爱终于干起翻译副官的本职工作，主要是翻译美国盟友提供的去年十一月美日塔拉瓦战役的资料。

快两年的戎马生涯把昔日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锻造成一个合格的中尉副官，至少在军事专业术语上，宜爱再也不需要瞎蒙胡猜或者和美国人鸡同鸭讲地请教。

“此战系美国盟友太平洋战区首次攻势，遭遇日军依托珊瑚礁构筑半地下式防御工事实施顽强抵抗，最终美军士兵涉水穿越日军火力覆盖范围，以阵亡1696人的代价全歼日军守军约4500名，夺取该岛控制权。斯役堪称太平洋战争最为惨烈卓绝之战，验证了岛屿登陆作战的可行性，对于我准备攻势，拿下南天门有重要借鉴意义。”

虞啸卿、张立宪、何书光以及两名主力团团长、作战处各参谋站在沙盘前，唐基坐在后面的太师椅上——所有人认认真真地听着眼前文质彬彬而坚定自信的年轻军官介绍盟军跳岛攻击战术经验。

虞啸卿眼里的赞赏几乎掩饰不住——宜爱到他身边不足两年，便有如此蜕变，不论是作为长官还是兄长，都有足够的理由感到骄傲。

他朝旁边的美国顾问略一颔首：“感谢盟友提供之经验。但任一新型战术，其失败处都比成功处来得值钱。故而此次反攻南天门，将作战计划精研至班排一级……”

于是又是一个月时间，宜爱和张立宪将代表着班排的小旗插满沙盘。但代表川军团的那个小旗，始终只有一面，插在一个远离主要战场的位置。

宜爱知道，这意思是在虞啸卿眼里，川军团的作用和一个排相当，他压根没想过给川军团安排任何重要的作战任务。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大规模正面进攻的仗她不知道川军团是否能承担。她知道她的炮灰弟兄们不是虞师精锐所认为的那样孬种，可不知道那些吃着芭蕉树根，使着卡壳汉阳造的兄弟能否打得起这样的仗。

在大概是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所有军事主官和美军代表都到场，连阿译和麦克鲁汉也来了，只有死啦死啦没到。时间到了，虞啸卿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死啦死啦来或不来，直接宣布开始。

门外传来死啦死啦的声音：“我是川军团团长！虞师座特召，有紧急军情！”

外头值班的是李冰，他大概为进不来会议室窝火，枪口对准死啦死啦，“机密会议。与会者提前半小时到场，逾时免入。”

死啦死啦扯足嗓子大叫：“就是强攻渡江嘛，机密个屁啊！看看我，日本人已经打过江来啦！”

原本死寂的院子立刻哄然了一下，他浑身是伤，血流了一身，缠在脖子胳膊上的纱布更是辨认不清颜色，这鬼样子就算说日军打到门口也有人信。

宜爱走到虞啸卿旁边低声说：“听说川军团最近又组织两次过江侦察，团长来应该是有重要情报。”

虞啸卿一脸冰冷地颔首。

宜爱立刻开门出去，看见死啦死啦哪那副尊容先是一惊，压低声音问：“团长？这是怎么弄的？”

死啦死啦无暇回应她的关心，疾步走进作战室。他一进去，来自虞啸卿、张立宪、何书光、余治、主力团团长、工兵营、辎重营搜索连、通信连等各作战单位主官、美军顾问团、英军顾问的二十多双眼睛冷冷地看向他。唯一还算友善的大概只有角落里的阿译、麦克鲁汉和唐基，以及死啦死啦身后的宜爱。

虞啸卿刻意晾了他一会儿，然后冷冷问道：“日本人打过江了？”

“是的。”

“击破了谁的阵地？”

“击破了你的阵地。”

虞啸卿盯着死啦死啦：“现在打到哪儿了？”

“打到这儿了。”他大叫起来，“我就是日军联队长竹内连山，特来歼灭你的虞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