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把自己当钉子在桌边戳了一整晚，他足足站了一夜。他看向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生气了。然后他拉开抽屉，迟疑了一下，最后选择了他最心爱也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上弹匣、开保险、推膛上弹、举到脑袋边，一击即发。

一群盯了一夜的精锐冲进来，连门也撞脱了。扭打、摁住，走火枪响。他的反抗不发一声但绝对顽强，头盔被子弹打飞的余治摇摇晃晃从人群中退出来，被枪柄捣了腹部的何书光在原地痛得直跳，张立宪趴在他身上咬他的手腕，宜爱跪在桌上死死将枪口朝上拉。枪总算被抢了下来，虞啸卿被七手八脚抬回床上。

医官给他打了镇定，宜爱再次被留下看顾他，而张立宪他们又出去了。他们的样子一看就是想找谁出气，但宜爱没在意——她以为死啦死啦回祭旗坡了，他们几个去祭旗坡找茬将会被人海淹没然后鼻青脸肿地回到此地。

她没坐椅子，靠着虞啸卿的床沿就地坐下，把头往床上一仰，然后呆呆望着房梁，望了很久，久到虞啸卿过了镇定的药性醒来。

她想她是理解虞啸卿的。为了把日本人赶出中国，他已经抛却了感情，抛却了恐惧，抛却了思念，他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休息，厉兵秣马，赔上一切去为了胜利，他把他全部的生命当作战争的燃料，所以失败比死亡更痛苦。

这是他毕生的志业，不是事业。那帮美军顾问也许把胜利当作事业，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国家。但中国人已经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战斗、牺牲以及胜利，是唯一的一条路。当毕生志业被证明是一个将会杀死所有人的陷阱，活着就成了对信念的背叛。

“哭什么？”

听见虞啸卿问，她才发现自己眼泪一直在淌，打湿了床单。她吸了口气，然后坐起来。

虞啸卿也坐了起来。镇定剂药效极佳，他现在看上去绝无再要自杀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抚摸宜爱的头发，再次问：“哭什么？”

宜爱转头看他，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淌下。虞啸卿脸色极差，双眼通红，鬓角在一夜之间竟然就冒出零星的白发。

被死人和活人撕扯，被理想和现实撕扯，被故乡和异乡撕扯，也被精锐和炮灰撕扯，她再也承受不住，于是伏到虞啸卿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虞啸卿第一次看见她哭成一个小孩子样，眼泪鼻涕齐下，鼻尖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立志倭寇未灭何以家为的师座，一生中从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僵在那里。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从他已经冰冷凝固了一整晚的胸腔深处，缓慢地渗出来，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钝痛。他们是同样流离失所，同样茫然，同样孤独。

虞啸卿做了一个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动作，他从床上起来跪坐到地上，然后有些笨拙地用手指去抹宜爱的眼泪。

宜爱在泪眼模糊中看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是一种专注得近乎困惑的神情，他的眼睛很深，倒映着她那张狼狈的脸，还有些别的——卸下盔甲后的疲惫和近乎坦诚的无力。

宜爱不敢看他，因为不愿意看到他的软弱。她本能地向前倾，将整张脸埋到他的颈窝，领章上的金属冰凉，布料却带着体温。这是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

我的长官，我的师座，我的兄长，我的哥哥。

虞啸卿悬在半空的手缓慢地环到她的肩膀上，那是一个没有力度的拥抱，更类似于沉默的确认。

一直以来，他是虞师的一杆旗，或者一杆枪，他要在湍急的水流中扎在原地，在上峰无战意和下属图安逸之间，他无法前进，也不愿后退，他只能艰难地保持静止。但死啦死啦击溃了他，于是他在激流里溺水了。万幸还有另一个溺水的人，只好本能地抓住彼此确认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