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爱在恍惚间被半抱半拉地拽起来。她泪眼婆娑地看见战壕里一群人影晃动，宜爱回头，先看见虞啸卿，他一只手拄着他的刀，一只手把她拉起来，然后是一脸和气生财的唐基，再后面是何书光张立宪们，他们还都瘸着。

虞啸卿等宜爱站稳就不再管她，径直进了死啦死啦的防炮洞，“又给你团送来一车弹药。我把自己也给你捎过来了。”

死啦死啦说：“谢师座。”

虞啸卿在他第三个字还没落音的时候就又一次直挺挺跪下，“你告诉我怎么打。”

寂静，沉默，精锐们木雕泥塑一样站着。

“我的军医死啦，我得去把他埋了。”死啦死啦说。

他其实是在逃避，虞啸卿一刀砍在点上，他只好逃避。

虞啸卿问：“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不回来。”

死啦死啦带着烦啦出去了，留下虞啸卿纹丝不动地在那里跪着空气。他跪了三个多钟头，最后大概是觉得无望了，便又带着人下山。

走到山下的时候，路过炮灰们埋郝兽医前面的一块空地，虞啸卿步子僵直，两条腿像弯不过来，走路也打晃。他走得悲愤、冷峻，目不斜视。

唐基仍然一脸云淡风轻，好像不太在乎他的虞侄受辱，他侧过身对着宜爱说：“小钟，和我一起去看看郝老哥吧。”

虞啸卿和亲随们步子不停地上了座车，虞啸卿不愿意坐，于是扶着墙架僵硬地站着。宜爱点头，就准备跟着唐基朝郝兽医那座新坟过去。她有些不敢去，因为羞于见郝兽医。因为过得太浑噩，所以见那个善良的长者时总是胆怯的。

死啦死啦这时候猛地站起来，大叫：“师座！”

宜爱和唐基就在虞啸卿的座车旁站住了。虞啸卿回了头，眯着眼睛瞧死啦死啦，他实在有点脾气了。

死啦死啦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挥了一下，手里的玩意儿划着抛物线朝虞啸卿飞过去。

那是一枚MKII破片杀伤型手榴弹。准的要命，这颗手榴弹结结实实砸进吉普车里，从椅背弹到椅垫下面，然后滚到虞啸卿脚下，滴溜溜打转。

一秒钟的哑然，这个小车队的人哄的一下作鸟兽散。何书光余治他们猛翻下车藏在车身之后，唐基以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卧倒，一头扎进车底。张立宪为自己找的是车头位置，他遇到了比唐基更快趴下来的宜爱，但他藏好之后又跑了回去想把他的师座扑倒。

虞啸卿一直冷冰冰地盯着那枚手榴弹在他脚底下打转，随手把张立宪甩开，说：“别出洋相。”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枚手榴弹，朝死啦死啦甩过去，死啦死啦倒是没出洋相，伸手接住了。

出完洋相的宜爱等人这时候慢慢地爬起来，她倒不觉得丢人，反而还自豪自己军事训练成效显著，反应相当迅捷。

虞啸卿才没管他们，他还是只看着死啦死啦：“你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说：“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

虞啸卿眼睛里带上笑意：“你何不再来一次？”

“不敢。”死啦死啦嘴上这么说，倒真把那枚手榴弹扔回去了。

虞啸卿早有准备，伸手接了，然后下车，走过去，把手榴弹拍到死啦死啦手上：“上哪儿？”

死啦死啦指了指他们山下盖的房子，那本来是给两个美国人盖的。虞啸卿一马当先地过去，宜爱有心听听那个断子绝孙的打法是什么，于是也跟过去。死啦死啦嫌手榴弹碍事，随手甩给了烦啦。他也走了进去，但叫了一声：“进来。”

那一定是叫烦啦了，大概他看见虞啸卿的副官，便想起来自己也有副官。

烦啦并没马上进去，而是先拔掉手上这个烫手山芋的保险销，轰然一声爆炸响彻山谷，他把手榴弹扔进了没人的空地。他想，他听到了命运的回声。

死啦死啦在桌上摊开他第三次到南天门下画的地图，一边寻各种各样的零碎，用来压地图，还扮演各个攻守的分部。零碎不够，他便伸手：“来点东西压着。”

烦啦站得很远，倚在墙上，懒得搭理他。虞啸卿在这上面倒很老实，枪也下了，中正剑也卸了，但死啦死啦还伸着手，虞啸卿只好看着这两个死样活气的人生气：“你当我出门带褡裢啊？没有啦。”

宜爱在后面毫无存在感地鬼鬼祟祟摸出一个烟盒扔给死啦死啦，换来虞啸卿一记瞪眼。她连忙解释：“那是余治的，我还没抽过。”

她这话说得好像就是有试试的想法，于是又收到虞师座一个瞪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秋后算账。

但还是不够，死啦死啦还是伸着手。虞啸卿气得想哼哼，但还是低着头跷着脚，咚咚两声，两个马刺扔在桌上。

死啦死啦问：“师座也不骑马，总套两个马刺做什么？”

虞啸卿气结：“我愿意。”

死啦死啦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倒是蛮好看。嗯，师座还没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