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回到师部之后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作战室,大概是在做又一次的推演。他在祭旗坡和死啦死啦不欢而散,两个人像两个斤斤计较的账房一样在吵架。虞啸卿显然缺乏一些还价的技巧,死啦死啦漫天要价,他则直接省略了落地还钱的步骤,气得拂袖而去。
因为和烦啦一起提前被赶了出来,死啦死啦要的价只有他和虞啸卿两个人知道。宜爱很好奇死啦死啦到底要的是什么。因为她很了解虞啸卿,这人在禅达两年的厉兵秣马和积累,无非就是为此战做准备,你要告诉他能拿下南天门,他恐怕连自己的命都乐意投进去,一点枪械弹药不会让他如此失态。
但她还是没问,因为此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师座,我是来请战的。”
虞啸卿眼皮也不抬一下:“上次那个火力测算扔到哪里去啦?给我找出来。”
宜爱就埋着头给他找,没找到。
虞啸卿这会儿把头抬起来了,然后就看着面前这颗后脑勺笑——什么火力测算早就叫张立宪收起来了,她不可能找得到。他是在笑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请战,结果被一句话就打发得分了神。
宜爱听到他笑就反应过来了:“师座,我是认真的。我真要上南天门,我要做敢死队、做突击队。”
虞啸卿便不笑了:“出去。”
她不出去,反而往前一步,然后蹲下,手就按在虞啸卿的膝头,仰头看着他坚定地说:“我不。”
这个姿势让虞啸卿想起前不久的记忆,他于是不再叫谁出去。他语气温和了一些,但仍然不容拒绝:“小钟,你不上一线,也有很多事情能做。更何况,你也听到龙团长说的了,他要四年以上的老兵。”
宜爱嫌蹲着脚累,于是改为单膝跪坐,她见招拆招地反驳着虞啸卿:“哪有那么多四年的老兵给他用?炮灰团不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个老兵?师座,我不是需要被你们保护的人。我是只当了两年兵,可我也是从南天门上下来的,南天门上那几仗并不比那些老兵以前打的轻松,我也不比什么四年的老兵差。今天我都听明白了,此役最关键之处,当在第一批人能顺利攻占主堡,其后便是师座这边发起总攻。给师座当参谋的人有一个处,并不缺我一个。”
虞啸卿有时真恨她的敏锐和聪明,“宜爱,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了……”大概是觉得提起眼前这个人的伤心事,他的声音也有点滞涩起来,“你轻掷性命,不算对得起爹妈。”
宜爱仍然靠着他膝头然后仰头看他,那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死人只是死了,活人只是没死。国家沦丧,我只管坐视,那才是对不起爹娘。上次上南天门,我遇见一群人,说是武装,其实就是拿着几个土枪土炮,还没打死日本人倒怕把自己炸死的货色。他们都是打日本人死的。死之前,有个人问我,问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我没说话,川军团也没说话,可是我知道我们欠了他们的,我们欠了死在南天门那一千个人的,或者说是欠了抗战以来死的所有中国人的。不还清这笔债,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虞啸卿突然冲冲大怒:“二十啷当岁说什么一辈子!”
宜爱眼眶已经通红,她这会儿不再仰着头看虞啸卿了,她把脑袋放在他膝上,然后看屋顶:“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等死的人,不想中国成为一个将亡之国。我愿意去死,只要死得其所。”
虞啸卿沉默地想起来上次沙盘推演,张立宪毫不节制的战法送了一个团的兵去死,他说“为国捐躯,得其所哉”,宜爱当时听得很生气,事后想起来仍然很生气,骂他不把士兵的命当命。可是现在,她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