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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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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大雾。

何书光抱着枪也抱着最后的希望问:“这么大的雾。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上来?”

他始终戴着防毒面具,所以声音瓮声瓮气的。

张立宪在后面清点他的□□,只剩一个了,他愁得根本没心思搭理何书光。旁边的满汉想说什么,忽然就瘫倒了,然后滚落下去。

烦啦永远是最敏感的,他意识到了什么,大叫道:“毒气!毒气!”

雾气和毒气混合着,从那一片白茫茫后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子弹密集地射了过来。烦啦第一次在南天门发的噩梦重现了,只不过这次是致死的毒气。

何书光又一次捡了便宜,他戴着防毒面具。他拖着他的喷火器跑上二楼——燃料早就用完了,他现在用全民协助用日军储备的油料做的土造燃料,没之前喷的远,但好歹还能封锁大门。剩下的人在一楼一边拼命地戴防毒面具,一边拼命地往外射子弹。已经用不着瞄准了,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日军。

第一批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日军被淹没在斜刺喷出的火焰里了,但那孬玩意儿使得实在太频繁了,第二回火药信管没点着,一批同样戴着面具的日军便冲了进来。

日军开始抢攻下大门,然后又被突击队夺回去,然后又抢占,他们抢占了几十次,突击队又抢回来几十次。

不辣闷在面具里惨叫,他被用刺刀戳进了大腿。然后那家伙掀掉了对手的头盔和面具,拿手榴弹当锤子,跳在人身上砸人的头——其实没必要,他掀开面具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捂着脸惨叫了。

何书光的燃料又喷没了,雾里的日军还在冲上来。张立宪冲着旁边的烦啦和宜爱大叫:“装弹!装弹!”他只剩一发□□了,等到这个时候,就是为了打这颗救命弹。

一个日本兵死在他面前,他看见扛着巴祖卡的张立宪,日军这几天可谓是深受其害,其主要是张立宪的巴祖卡和何书光的喷火器。也许出于恨意,也许是出于战术考量,这个日本兵孤注一掷地冲过来想戳死张立宪,然后被旁边掩护的宜爱一刺戳在脖子上——在此之前她还像个精英的参谋型军官一样不善拼刺,但几次之后已经能够以阿译杀猪的血性来和日军拼刺刀了。

那个日本兵的血糊在张立宪的防毒面具上,一片模糊,他看不清前面了,□□没能打出去。然后这家伙便不过大脑地扯掉了面具,这下他可以瞄准了。一个从雾气那边发射过来的毒气弹就落在他身边喷射着油性烟雾,他没管,仍然瞄着日军的最密集处打出了那发□□。

日军发出强弩之末的叫嚣,然后退却了,像是随着雾气消散了,刚才的殊死之战也许是集体发的一个大梦。

但张立宪倒在地上滚动,死死抠着自己的脸。宜爱蹲下来,和烦啦一起死死地按住他,然后给他扣上了防毒面具。扣上面具那一瞬,他开始发出惨叫。

张立宪和满汉被放在地上,满汉两个小时后在痛苦中死掉,张立宪只是短暂地暴露,但气溶胶就在他身边挥发。他戴着防毒面具躺在地上,看上去像深度昏迷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

竹内连山的储粮室粮食不少,水却不够,至少在很有忧患意识的死啦死啦看来不够。他不知道还要守多少天,树堡里却有一百多个人,他不能让大家渴死,所以根本没有清洗伤口的水。

而实际上,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受了伤,防毒面具加上卡其布衣服不可能防住糜烂性毒气,每个人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有瘙痒,过不久也许溃烂。

背景音是麦师傅和他电台在吵嘴:“我要这个要那个!要药品要水要人要空中支援!要你们说了一万次的进攻!我什么都要,因为你们什么都没给!”

是的,药品也在见底。不辣瘸着腿蹦来蹦去,试图用仅存的一卷绷带救下屋里所有被毒气伤害的人。宜爱叫他坐下:“你想让你的腿伤烂得更快么!”不辣好像不在意他被日军戳烂的腿,反正都得不到治疗,干脆就不去想。

不辣的伤让她想起来另一个受伤的人,她爬到张立宪身边——也只能用爬的,她刚刚也站在离毒气弹很近的地方,手上脖子上都受了伤。

何书光提着个桶走了进来,宜爱看他一眼:“拿过来吧。”然后她就去扒开张立宪的防毒面具,大家都以为已经昏迷的张立宪忽然伸出一只手,摁住了宜爱。他的手心全是指甲盖的血痕,手背上青筋毕露,感情他一直闷声忍着痛。

宜爱扭头去看何书光,那意思不是你俩关系好你来劝他,而是已经伤心得说不出话。死啦死啦叫她以后都别再哭了,她就不再流泪,可是她没法把自己的心给挖空。

她想起清代顾贞观为救友人写的那首词,“盼乌头马角终相救”。漫天的神佛,请帮我的弟兄,请救我的弟兄。

何书光真希望永远也不要见到宜爱那双伤心欲绝的眼睛,如果可以,他想宜爱永远还像以前在虞师插科打诨捉弄他们那样快乐。

他径直在张立宪身边跪下,求他让自己看一下,但张立宪摇头,何书光就劝他:“不过就是一张脸。”

张立宪开口了:“就是一张脸,让我们撑到今天。”他的声音让人想起传说中吞炭毁容的刺客豫让。

何书光说:“还要撑下去的,撑到回去,跟师座说我们没有丢脸。”

也许这对张立宪是种触动吧,他松开了手。他的脸半边在溃烂,半边仍清秀。清秀的那半边仍然骄傲得很,那样明显的骄傲只能是强撑的。何书光用布从桶里浸了他盛来的液体擦洗。

迷龙说:“烧光的,你的水能匀给我的机枪用用吗?”他的马克沁是水冷的。

何书光低了头擦张立宪的脸,他没说话。

宜爱也开始擦自己的手和脖子,“这是汽油。你个东北大马猴子想炸死吗?”

迷龙苦了脸。

宜爱擦了会儿擦不下去了,她看着张立宪面无表情的脸和死死抓着何书光衣服的手。她忽然想起来曾经和张立宪吵过的架。沙盘推演那会儿张立宪用一个团的人来铺攻上南天门的路,他说“为国而死,得其所哉”。宜爱骂他“合着当炮灰的不是你”,结果一语成谶,他现在就躺在此处了,用完了他所有的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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