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
每天清晨,他会先推开窗,让阳光落进屋里;
随后是厨房里细细索索的动静,碗碟轻碰,炉火哔剥,不多时便有温暖的香气漫出。
接着,那个名叫顾溪白的人类会走到里屋,用温和的嗓音唤:“南烁,该起了。”
再然后,那位红发金眼的大人便会揉着眼睛出现,有时嘟囔着“再睡一会儿”,却总会被牵着坐到桌边,接过盛好的粥碗。
出门巡山直播时,大人总会变回那只赤羽璀璨的小鸟模样。有时稳稳立在人类肩头,小脑袋亲昵地蹭蹭他的颈侧;有时又淘气地飞在前头,像一簇跳动的火苗,在林间光影中穿梭盘旋。
但无论如何,每日下午,当时光将树影拉得斜长,他们总会一同归来。
大人变回了少年模样,而人类背上那个黑色的、长长的包,似乎每天都装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时是几本厚重的书,有时只是几枚特别好看的石头,或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
他们几乎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这让蒜苗兄弟二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哥,”弟弟的叶子在土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声音透着浓浓的郁闷,“咱们在这儿蹲了好几天了,再不动手咱俩真要被当成普通蒜苗拔去炒菜了!”
虽然……那个人类炒的菜,实在是香。它忍不住回味起前天半夜偷尝的那口番茄炒蛋,蛋液裹着丰沛的汁水,酸甜鲜美,是它们这种土生精怪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滋味。
哥哥的叶子也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显然也在回忆:“……嘘!别提那事!”
可它们怎么能不提呢?那晚兄弟俩实在没忍住,趁夜深人静,偷偷摸摸用细根从土里挪出来,扒着窗台往屋里瞧。结果刚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剩菜,就被逮了个正着——
那位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它们身后,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月光落在他赤红的发梢,眼底金光流转,明明在笑,却让两株蒜苗瞬间从头凉到了根须。
可预料中的责罚并没有到来。大人只是轻轻“啧”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他竟然把剩下的菜热了热,连盘子一起放在窗台上。
“想吃的话,”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清凌凌的,像山泉,“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让小白给你们留一点。”
兄弟俩愣在原地,下一秒,两株蒜苗同时“哇”地哭了出来,它们用叶片笨拙地拍打胸口,当场立誓:
“大人!我们随叫随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位大人却只是笑着摇摇头,指尖拂过它们因激动而挺直的叶片,语气温和:
“你们乖一点,别吓到小白,就足够了。”
……
所以现在,问题又绕了回来。
蒜苗弟弟愁得整株苗都蔫了:“哥,这位大人……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类啊。”
“废话。”哥哥的叶子也耷拉着,“不然怎么会怕我们吓着他。”
“那林爷爷交代的事儿怎么办嘛……”弟弟的声音带了点哭腔,“请顾溪白下山,又不能吓着他,还不能让大人知道我们是故意的……这比修炼化形还难!”
“有了!”哥哥的叶子忽然一振,神秘兮兮地凑近,“咱们这样……”
兄弟俩的叶片窸窸窣窣挨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好一阵。
弟弟边听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确定:“这样真的可以吗?”
哥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一定可以。但咱们得控制好灵力,不能太过火。”
——
第二天,晨光透过薄雾,落在小屋窗棂上时,顾溪白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仍是看向枕边。
南烁果然又变回了人形,红发凌乱地散在白色枕套上,睡得正熟。少年整个人侧蜷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顾溪白腰间,呼吸均匀绵长。
顾溪白静静看了他几秒,才轻轻挪开那只手,起身下床。
洗漱时,他瞥见手机屏幕亮着——又是平台发来的消息。这次言辞更加恳切,不仅给出了更大的权限,还提到“政府有意支持”,希望他能“线下好好谈谈”。
顾溪白揉了揉眉心。他最近确实缺钱,但拍日常生活Vlog的风险太大了,他不能拿南烁来冒险。可平台态度坚决,他也不好直接得罪,只得先答应下来,想着见面时再委婉推拒。
放下手机,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去院子里摘菜做早饭。可推开门的那一瞬,他愣住了。
昨天还规规矩矩生长的菜园,一夜之间彻底失控。
西红柿蹿高了半米,枝干粗壮得不像蔬菜,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
辣椒丛疯长成片,叶子油亮厚实;
黄瓜藤更是爬满了半边屋檐,嫩花一簇一簇地开着,结出的黄瓜足有小臂粗。
顾溪白站在菜园边,许久没有动作。
他不是没经历过植物疯长期,但眼前这幅景象,已经超出了“疯长”的范畴。
“这到底……”
顾溪白蹲下身,简单检查了一遍土壤和光照,一切数值都完美得不像自然生长。
“太理想了……”
他低声自语,“理想得像被谁算过一样。”
“小白?”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溪白回头,看见南烁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少年显然还没完全清醒,金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正困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起这么早……”南烁的话说到一半,视线越过顾溪白,落在那片“狂野”的菜园上。
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