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为何还有抹除记忆的能力?”
苏晚璃举着那根木雕笔,手不断摩挲着兔子眼中的赤色宝石。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迷茫。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当,那就不要再研究此物了。”
沈清辞在她背后出现,手里还攥着几个铜板,把它们叮叮当当放到了桌子上。
她开口说:“我已把那背篓还了回去,这是你早先的押金,全部物归原主。”
声音和以往一样,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和关心,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
“谢师傅。”苏晚璃把桌上的铜币收起,动作却有些迟疑,“师父,他们所说的话我还记在心里,那些日子的义诊……”
沈清辞闻言轻叹,指尖轻划过桌面,随后慢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
“这话你听了,会很讨厌我吧,我与你心中所想之人,恐怕并非同样……”
苏晚璃哪有这种心思,她急忙开口辩解。
“并没有,师父,我只是觉得这事很不合常理,为何我们救人还需分门别类,难道不是人命更要紧吗。”
沈清辞还站在房屋的另一端,夜已渐深,街上并未挂起灯笼,只有些清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本就身材高挑,喜着月白色道袍。被月光这么照过来,却无端地升起一股哀愁。
“修仙之道自古有之,也正因如此,凡是有天赋之人,皆可通过功法延年益寿、冯虚御风。”
沈清辞将寒筠剑放在桌上,用软布擦拭着剑身,“每朝皇帝都惧怕着修仙之人,认为他们不服从管教,行事独立,恐成心腹大患。”
苏晚璃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沈清辞。她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沈清辞说些不一样的东西,也大概是第一次她要和苏晚璃说心里话。
沈清辞说:“可曾记得青芜宗?”
“记得。”
“我便是那宗门的内门弟子,宗门规矩即‘避世趋福’,而非常人眼里的达济天下。”
苏晚璃有些不理解:“这是为何,作为有能之士,不更应以天下为己任?”
“并非,能修成之人毕竟是少数。天下不是我们的,是皇帝与百姓的。”
沈清辞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年师父教导她的场景。
每朝每代逾矩宗门的下场、违抗宗门禁令,私自救人的修士都被论以什么罪处理。
这些对于苏晚璃来说还为时过早,只挑些简单的例子举一下吧。
沈清辞缓缓开口道:“南北朝时,有一宗门见不惯流民受难,打开山门布施义诊,却被朝廷定位‘妖道乱政’不出半月,各路大军便将其剿灭。”
“怎么会……”苏晚璃此前从未想过这种事情,她原以为修道之人可以不受条条框框的限制。
“唐末藩镇割据,又有宗门攀附权贵,被卷入凡间战火,最终修士死伤大半,宗门凋敝。”
沈清辞侧过半张脸,眼睛扫过苏晚璃,又重新看回在寒筠剑上。
“自洪武开始,玄监司就管理天下修士。如无调令,任何宗门不可擅自行动。青芜宗作为翘楚,更是深谙顺逆之道,所以才会留存至今。”
苏晚璃想起那两名玄监司的人,他们所展现出的能力全是针对修道之人,再加上沈清辞此番言论,怕是了解到了一二。
“于是你便积攒钱财用于打点上下,好让他们对你救人之事当作没看见。”
“不错,你很是伶俐。”
这夸奖怎么也让苏晚璃高兴不起来。
可沈清辞接下来的言论,又让苏晚璃的心情由平淡转变为复杂。
“过些时日我定要带你回宗门,找一笔修长老带你做徒。功法我尚可教你,但笔修的各种玄妙,还是要一名好师父。”
沈清辞将寒筠剑举起,如镜般明亮的剑身照出了自己眼底的疲惫。
今日是苏晚璃用木雕笔为自己解围,如果她没有操控成功,她们二人怕是要栽在玄监司手里。
玉簪花啊玉簪花,你的花灵几时能苏醒呢?
非要等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你才舍得看我一眼吗?
我已不再年轻,又没了心气,徒有一身沉稳。被困金丹期已有数载,日日以灵力滋养你,却只是为了维持那可怜的、近乎于没有的波动。
苏晚璃从椅子上起身:“为我找一个新师父?你又在说这种话。”
“仅凭我一人,是没办法让你步入正轨的。”沈清辞淡淡地说道。
她只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略含怒气的话语随即而至。
“你又在说这种话了。之前你说容你好好想想,你可想明白了?”
沈清辞回答:“那种事情还需些时日,但你拜师之事需尽快决定。”
“沈清辞,我讨厌你。”
这一句话击破了平静的水面,坠入了沈清辞的心底,在她的心中砸出一个空洞。
沈清辞猛地回头,却见到苏晚璃正倔强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苏晚璃说:“你只会搪塞我,你是个胆小鬼,修道修了这么些年,却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愿意面对。”
苏晚璃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想要直视自己,却又一次又一次地避开视线。
她再次开口问道:“今日要是没了我,你是不是就被天罡阵困住了,沈清辞。”
“是。”
“宗门规矩可曾说过知恩图报?”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确实如此。”
苏晚璃的质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刺中沈清辞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僵在原地,握着寒筠剑的手指泛白,剑身倒映出她眼底的慌乱,那是被戳穿心事的无措,也是被规矩束缚的无奈。
“知恩图报……自然是要的。”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终于敢直视苏晚璃,却见小姑娘眼眶通红,倔强地抿着唇,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偏生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