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弥点头,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状似不经意搭上庄梵的手腕。
刚才还是细涩欲绝的脉,此刻竟突然变得和缓有力,甚至带着一丝浮大之象。这是回光返照的典型脉象,正气将竭,残阳欲落,身体在做最后的挣扎。
宋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手,给这对恋人留出更多的空间,急救的银针还留在庄梵的穴位上,却再也无法留住流逝的生命。
庄梵的声音不再虚弱,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清亮,像是回到了两人初遇时的模样:“阿鸢,别哭。”
周鸢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庄梵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他微微蹙眉,他抬起手,用尽全力擦去她的眼泪,指尖的冰凉却抵不住泪水的汹涌。
宋弥不忍看下去,慢慢站起来,腿忽然一软,差点摔下去,被一只手给紧紧抓住,稳住身形,宋弥回头,暮云声一直守在后面。
暮云声搀着宋弥走到不远处,看着庄梵他们。
庄梵的目光很亮,亮得像是盛满了河畔的烟火。他看着周鸢,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容,这是他病痛以来,最轻松、最真切的一次笑。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周鸢的发梢,记忆里全是她伏在画架前的模样。
自从他确诊后,她的画里再也没有了明亮的色彩,只剩下大片的灰与黑,像是把整个世界的悲伤都扛在了肩上。
“你画的向日葵,比阳光还好看,以后要多画点……画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就是别画我了,我不想让你每次拿起画笔,都想起我这个病秧子。”
周鸢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乖,”庄梵的声音带着一丝哄劝,“你还年轻,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能陪你看每一年烟火的人,他不用多有钱,不用多好看,只要能在你哭的时候,把你抱在怀里……”
“我看过最美的烟火,也爱过最好的人,够了。”
庄梵的目光重新落回周鸢的脸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的温度也在慢慢下降,但眼神却依旧明亮。
“阿鸢,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烟火吗?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被风吹得站不稳,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你裹上,你说……我是你见过最温柔的人。”
“其实,最温柔的人是你,你陪我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嫌弃,能被你爱着,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天上,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河岸,庄梵的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看着周鸢,轻轻说了最后两个字:“再见……”
我们今生的缘分到底为止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脉搏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周鸢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她抱着庄梵冰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庄梵……我错了,我不去找药了,你醒醒……你还没陪我看完今年的烟火……你说过,明年还要来的……”
宋弥别过头,不忍再看,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河边,庄梵说的那些话,原来一切早有暗示,只是她却没有早点注意到。
暮云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宋弥靠在他怀里,心道,就一会儿,就靠一会儿。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她想过自己会走在他们的前面,但却没想到庄梵竟然会走在她的前面。
宋弥按捺下悲怆的情绪,想去安慰一下周鸢。
“周鸢姐……”宋弥一时之间不知道能说什么,叫她不要难过吗?怎么可能不难过?
周鸢却缓缓抬起头,看向宋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的温柔。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皮肤下的血管渐渐隐去,原本柔软的肌肤变得干燥、僵硬,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木头,连头发都开始变得干枯、发白。
“周鸢姐!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木头摩擦般的沙哑,“我只是……累了。”
宋弥想要伸手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然后整个人蜷缩进庄梵的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想结束在最爱的人的怀里,他的怀里还有温度,最后的温柔。
暮云声拉着宋弥,残忍说出真相,“阿弥,周小姐走的比庄先生更早,她只是回来见庄先生最后一面。”
周鸢之前已经灵魂出窍,在河岸无意识寻找生魂替死,就是有放不下的人,云氏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尸体都已经腐烂了。
是暮云声把残魂找了回来,又借着生灵木让周鸢的魂魄住了进去,这才看着和活人一般无二,但也只是看着像人,这个术法只能坚持一天。
但庄梵突发急症,倒是让她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庄梵的生命,是周鸢灵魂的锚点,锚点消失了,她的灵魂,也只能随波逐流,飘向他所在的地方。
周鸢看着庄梵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与眷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弥看懂了,那口型,是庄梵的名字。
一阵风吹来,拂过枯偶的身体,干裂的木头开始剥落,头发化作飞絮,连那最后一丝留在眼睛里的光芒,也渐渐消散,化作齑粉消散在空中。
一切化作尘埃。
暮云声忽然说:“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如果明天是生命终结,今天、此时此刻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