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助理，要过年了，给你放个假，回去休个假。”林浅沫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正在一旁笨拙地插着一束鲜花的钟晓薇闻言，立刻转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林总，我不回去！回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相亲鸿门宴！我妈恨不得我一天见八个！你就行行好，让我呆在这里陪着你，我保证不吵你！”她双手合十，眨巴着那双如今已全然不见当初怯懦的眼睛，里面满是恳求和小小的狡黠。

林浅沫微微蹙眉，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钟晓薇身上。半年，这个当初因为“看起来唯唯诺诺，说一句话结巴三次”而被她亲自挑中的“安静”助理，早已暴露了话痨的本性。她像一株顽强而充满生机的小草，不知不觉间，在这片名为林浅沫的荒芜之地上扎了根，用她略显聒噪的方式，驱散着死寂。

“这里没有年味。”林浅沫陈述道，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某种热闹的回避。热闹会衬托得她更加孤独，尤其是在这个本应团圆的节日里，尤其是在……想到那个人的时候。

“年味我们可以自己创造嘛！”钟晓薇立刻来了精神，放下花瓶，开始如数家珍，“我带了红纸和毛笔，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诚意十足！我们可以包饺子，我皮擀得不好，但我们可以包小包子形状的！对了，我还藏了一小卷鞭炮挂饰，虽然不能真放，但挂着也喜庆呀！”

她又开始了。林浅沫想。若是半年前，她大概会直接出声打断，用冰冷的眼神让她噤声。但现在……这絮絮叨叨的声音，奇异地成了她日常的一部分，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隔开了外界可能存在的伤害，也稍稍缓解了她内心无尽的荒凉。

“钟助理，”林浅沫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我当初招聘的要求是‘不讲废话’。”

钟晓薇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小林总，我这可不是废话。这是在规划重要的企业文化活动——呃，是疗养生活动！旨在提升您的居住体验和情绪价值，是私人助理职责范围内非常重要的一环！”她总能找到各种歪理来为自己的“话痨”正名。

林浅沫几乎要被她的强词夺理逗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微弱的弧度尚未扬起，便僵在了唇角。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远处，那片爬满枯藤的蔷薇花墙。风似乎吹动了什么，一个模糊的、熟悉到让她心脏骤然紧缩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还是……她？

萧清雨。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她心口的锁孔，拧动间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和窒息般的恐慌。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扣紧了椅子的扶手。PTSD的症状像阴险的潮水，伺机而动。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钟晓薇，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林浅沫瞬间失焦的视线望向那片蔷薇墙，钟晓薇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知道那里有什么。她知道那个承诺了不出现在林浅沫眼前，却始终在不远处徘徊守护的人。

钟晓薇没有点破，她只是迅速上前一步，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林浅沫投向窗外的视线，拿起旁边一条柔软的羊毛毯，轻轻盖在林浅沫微凉的膝上。

“起风了，有点凉。”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看见，“小林总，我们晚上吃饺子好不好？我去趟中国超市，买最新鲜的肉馅和韭菜。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一起买回来。”

她温暖的手无意间拂过林浅沫冰冷的手背，那真实的暖意像一道细微的电流，轻轻击碎了正在凝结的冰壳。林浅沫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熟悉的惊惧中抽离。她看着钟晓薇写满关切和若无其事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慢慢平息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随你。”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注意安全。”

钟晓薇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嘉奖：“好！那我快去快回！您等着我的好消息！”

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抓起外套和背包就轻快地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笑容在冬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小林总，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呀！”

声音清脆，带着能穿透阴霾的力量。

林浅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寂静的蔷薇墙。那里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真的只是错觉。但心底那细微的、为另一个人牵动的涟漪，却真实存在。

她拢了拢膝上的毯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钟晓薇带来的温度。她用极轻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回应了那句祝福：

“新年快乐，钟助理。”

而在疗养院之外，蔷薇墙的阴影里，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萧清雨闭上眼睛，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属于钟晓薇的活泼声音和随后离开的脚步声，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安心与苦涩的复杂神情。她知道，至少在这个新年，她的小太阳身边，还有一束温暖的光。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