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杨梦里出院,昔云跟其他老师调了课。杨梦里心情舒畅,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行人车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什么时候剪的头发?”昔云问。
杨梦里回过神来,应道:“妈妈剃光头的时候。”
好吧,好不容易让她心情好一些,如今又提起了伤心事,真是该打。昔云心中暗骂自己,一时之间也不敢再说话。
杨梦里反倒不在意似的继续这个话题,“她的化疗结束了,现在在家休息。她很坚强,也从开始的消极变得乐观。我时常感觉自己还不如她,怕失去怕阻碍怕疼痛,所以抓狂逃避,放之任之。”
她转头看着昔云的侧脸,“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吧?再难也要试一试,一次不行,就试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活着这一世,不得刻骨铭心一次,才不枉此行么。”
昔云不说话,表情淡然,心中却激动不已。
什么是难?比上为难,比下为幸,不比不较是平常。随心所欲,看淡得失,便也没有“难”字了。所以,喜欢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呢?心动了,就要快些让对方知道啊。
昔云把车子靠边停下,看着杨梦里,没有任何犹豫:“梦里……”
杨梦里的手机响起,是母亲的来电。
“我倒不如病死了还好!”电话里杨母大喊一声,痛哭了起来。
杨梦里立马紧张起来,“妈妈,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哭声,杨梦里的眉头骤然紧绷,随即不安微颤,紧接着怒意轰然烧红眼眶,又在瞬间冻结为恨毒了的凝视。最后,恨意泄开一线裂缝,露出底下深藏的忧惧。
她着急万分:“我现在打电话给哥哥,你千万不要开门。”
杨梦里的哥哥没接电话,她转而打给了嫂子,嫂子一听,马上就往回赶,“你这段时间生病,我都没敢告诉你,前段时间爸还打了妈。”
杨梦里大怒:“什么?!”
“你先别着急,”嫂子马上安慰道:“好在没什么事,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
“那你们怎么不赶他出来?!”杨梦里怒火中烧。
大嫂有些为难道:“你哥哥又怕他回到老家说我们闲话,我作为媳妇也不好说什么。本来前两天还找了个护工,谁知爸又把人家骂走了。我跟你哥就又在附近租了个公寓给妈,再请个护工也挺好的,本来过两天就搬过去了,结果爸又开始抽疯,真是安宁不了几天。“
“他不会变好的,就算变好,也是在你们面前装出来的而已,你们一离开,他的本性就暴露了。”杨梦里太了解她的父亲了,几十年的人,怎么会变呢。
杨梦里不由分说,直接道:“你们今天就让他收拾行李回来!他若是不愿意走,我亲自过去请他。”
嫂子:“好,我先回去看看妈。具体的晚一点再跟你商量。”
杨梦里挂掉了电话,手机还紧紧捏在手里,青筋暴露,凸起的骨头都要跳脱出来了。
“没事吧?”昔云伸手捏了捏杨梦里的肩。
杨梦里两手互握起来,头低下靠在了拳头上,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我想让他去死!”
昔云又怕又难过,她握住杨梦里的双手,缓缓抚摸,然后柔声道:“我们回家。”
回到家里,杨梦里洗了个时间很长的澡。出来时,她把头发全部往后梳去,一件白T外再套一件针织衫,白皙纤瘦的脖颈和锁骨裸露在外,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些。
昔云居然在这冬季里闻到了一股夏日海边清爽的味道,不是物理上的,是生理上的。
她本来还担心,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安慰,谁知对方抱着一台笔电就忙了起来,完全没了刚才的颓势。
“饿吗?粥还有半个小时。”昔云盘腿坐在了地上。
杨梦里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昔云,复杂的情感在内心翻涌。她知道昔云不会因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而看轻自己,但自己还是不希望被对方知道,更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内心不光明的一角。
可是,她又多么想把这些不开心的,难过的,折磨自己的全盘托出,告诉这个最信任的人,然后抱着对方,享受对方的安抚和亲昵。
“谢谢。”杨梦里郑重地说出了两个字。
昔云舒展开唇线,单手托腮撑在沙发,说道:“你知道吗,听你说谢谢,会获得超级高的成就感。心情舒畅使人年轻,要是能常常听到你的谢谢,我大概能长生不老了。”
杨梦里只听得三分明白,眼里懵懂却深情。
昔云笑的更深了,她说:“我是说,我可以当树洞,很深很深的树洞。你说与不说,说你过去的事,将来的计划,今天的感受,读一篇散文,都可以。我都会安静的在你身边待着,你只需要在结束后说一声谢谢就可以了。”
如果世间有星辰流转,大概就是此刻杨梦里眼前的景象吧。大旱云霓,夜光海藻,也不及这抬头的仰望,更不及这眼里的万物皆去,唯留尔矣。
杨梦里压身靠近,在嘴唇就要亲上对方时停了下来,只因对方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退,惊愕的神情告诉了她:已经越界了。她只好回正身子,慌忙之间扔下一句“对不起”便跑上楼去。以为这样,对方就没有生气和翻脸的机会了。
昔云缓过神来,摸了摸后颈,嘟囔道:“刹车那么及时,我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