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谢孤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诮,“主战者有之,主和者亦有之。更有甚者,暗示孤长期离京,以致边备松弛,方有此祸。”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北戎西狄此次联手,蓄谋已久。孤在江南这些时日,京中虽由荣亲王坐镇,然新政触动旧利,边境互市调整亦触及边将利益,人心浮动,给了外敌可乘之机。此战,避无可避。”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江淮序脸上,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孤已决定,即刻返京,调集京营及各地勤王之师,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江淮序瞳孔骤缩。谢孤鸿是太子是新帝,虽上过战场。但北境凶险,敌军势大,御驾亲征固然能鼓舞士气,但同样是将自身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一旦有失……
“殿下……”他下意识想劝阻,却不知从何说起。以谢孤鸿的性格,一旦决定,岂是他能改变的?况且,国难当头,储君亲征,似乎也是稳定局势、鼓舞军心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军情紧急,孤今夜便要动身。”谢孤鸿走回榻边,蹲下身,平视着江淮序的眼睛。他的目光专注而贪婪,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听澜,”他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的毒既解,好好留在晏先生这里调养。谷中安全,我已加派了人手护卫。江临风……你若不想见,我便让人将他押回京城,依国法处置。若你想亲自处置,便留着他,但切记,勿要动气,保重自己。”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江淮序枕边。信笺素白,没有题名。
“这个……你待我走后,再看。”
他的手指流连般拂过江淮序消瘦的脸颊,最终克制地收回,站起身。
“我走了。”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也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雨声中,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暖阁内,只剩下江淮序一人,和枕边那封薄薄的信笺。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序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指尖冰凉,竟有些颤抖。
展开信笺,依旧是谢孤鸿熟悉的字迹,只是笔画间少了往日的沉稳锋锐,多了几分仓促与……难以言喻的苍凉。
“听澜:
见字如面。
提笔时,你尚在昏迷。落笔际,军报已至。
北境烽火骤起,二十万铁骑叩关,三镇危殆,山河震荡。此战关乎国运,孤身为储君,无可推卸,亦不愿推卸。御驾亲征,九死一生,然孤心意已决。
此番南下,见你于生死边缘挣扎,方知何为痛彻心扉,何为无能为力。昔日种种,孤之独断,孤之隐瞒,孤之强求,皆因恐惧失去。而今,国难当头,孤若退缩,何颜面对天下,何颜……面对你?
三年之约,孤未曾忘。盛世之诺,犹在耳畔。然此番北去,前路未卜。若天佑大晋,孤得胜归来,必践前言,以海晏河清,迎你归朝。
若……”
写到这里,笔迹有明显的停顿和晕染,仿佛写信之人曾长时间犹豫。
“若孤马革裹尸,埋骨塞外……”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看看孤曾许诺你的,那个或许终将由他人缔造的太平盛世。”
“勿念。”
“谢孤鸿,绝笔。”
没有日期,没有称谓,只有最后力透纸背的署名。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江淮序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轻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心口那刚刚感受到暖意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难当。
谢孤鸿……那个偏执霸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太子;那个雪夜长跪三日、只为求一个原谅的痴人;那个亲赴悬崖采药、不眠不休守护七日的“夫君”;那个在昏迷中一遍遍唤他名字、恐惧失去的脆弱男子……
如今,他要踏上九死一生的征途,留给他的,是这样一封近乎诀别的信。
“忘了我。”
他说得何其轻易。
可有些事,有些人,早已刻入骨血,融进生命,如何能忘?
江淮序保持着看信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忘忧谷,雨声潺潺,敲打着无眠的夜。
云苓轻手轻脚进来,想为他点灯,却见他怔怔望着虚空,手中紧紧攥着信纸,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世子……”云苓担忧地唤道。
江淮序恍若未闻。他慢慢地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枕边,然后躺下,拉高锦被,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歇息。不必点灯。”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苓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夜,江淮序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直至天明。
枕边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忘了他?
谢孤鸿,你教我……如何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