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烛一时间没有回应。他直直盯着面前万般亲切的人,张口却是无声。
别时梅见状,指腹轻轻按着南烛的脸蛋,笑了笑道:“为师寻了你好些日子。”
“寻我?”
“嗯,自从一年前你离宫历练,许久未返,又杳无音信,为师心里担忧得很。”
他的话语温热如初,可直觉告诉南烛并非如此。
当初离宫的原因随着伤后的记忆逐渐消失,就是遇上南照也没有想起个三四分来,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烛清楚自己的性子,他绝不会做无缘无由的事情。
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朝慈宫不待,偏要去敌视妖道的仙界寻死?仅仅一个历练并不是充足的理由。
以及他重创时所喃喃自语的绀古村,地底掩藏的噬魂蛊母,缺失已久的一魂二魄……一切都疑点重重,似乎又有迹可循。
别时梅见他锁眉的模样,轻声问道:“徒儿可是身体不适?”
面对养育之恩的师父,南烛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什么都瞒不住。
“先前受百家所创,估计是后遗症。”
“哦,为师听照儿说过此事,活着就好。”别时梅垂眸盯着他漂亮的眼睛,“不过……”
南烛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南照如何?”
别时梅答:“好的很。”
他觉得回答有古怪,可找不出任何问题。南照是别时梅的养子,总不能虐待的。
别时梅看出他的顾虑,收回了手:“当真身体无碍?”
他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末了一会儿,他才说:“师父为何在这里?”
可别时梅置若罔闻,道:“百家所伤……是不是好的太快了?”
南烛并未应声,心中的古怪越来越强。他微微垂头,轻轻摆了摆腕间银铃,无声无响。
“独身而退,又在几个月之内近乎脱胎换骨……这是你无法做到的。”别时梅声音很轻,很像小时候讲睡前故事那样。
南烛道:“幸得高人所救。”
别时梅闻言一笑:“高人?”
他摸不清师父的意思,一动不动,顶上传来别时梅越发低沉的嗓音。
“那也是高人带你去的绀古村吗?”
变动仅在眨眼间。
南烛抬手,直取他命门!
“哎哟,我的老腰……疼疼疼!”
师万代趴在尘土间,哀嚎一声,愤怒地将身上的江晴一脚踹飞。
安然落地且潇洒的墨岑意拍拍衣裳,率先探进前方的地牢暗道,对于身后两人的吵闹斥责置若罔闻。他已经习惯了。
四方无边,角燃青灯,烛蜡半明,在层层红绳交织下略显喜庆。
他打量一番,道:“我们到老巢了。”
此地不似六门月地上那样弯弯绕绕,宽阔暗道中只留了一道无锁的大门,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墨岑意道:“走吧,请君入瓷呢。”
伴随着师万代的抱怨,他们迅速进入始作者留下的大门。似短实长,沿着烛盏一路走了许久,若非看见前面的一点光亮,墨岑意还以为这会是个无底洞。
一出道口,就听见师万代说:“哎,这地方……”
是那一夜他潜入的庭院。
“地上地下不能直接连通吧。”他轻声吐槽道。
炉鼎毫不掩饰地摆在中央,和前几日相比似乎又庞大了一些,说不准近来又吃了什么补品。
江晴一挑眉,给了墨岑意一肘:“哎,像不像?”
墨岑意打量过后评价道:“挺像的,不过没那么恶心。”
啪啪。
掌声清脆,自前方破空而来,他们这才注意到炉鼎旁站着一个人。
白发麻皮,形销骨立,蓝色长衣,显然是兰家的元老。
兰元老笑着说:“摇光星,又见面了。自那夜别过之后,您的伤势可有好转?”
他知道这件事。提及师万代心底就烦的牙痒痒,面上波澜不惊:“不劳挂念,区区小毒,自是不在话下。倒是你,兰滞柳,竟然打了这么大的算盘,真令我意外。”
这话在他听来是夸奖,兰元老颇为自得地摸着胡须:“多谢赏识,此乃我辈呕心沥血之作——通天大道母神鼎。”
“这家伙有病吧?”江晴道,“哪里夸他了?他在自顾自的介绍什么?”
他和墨岑意是听师万代的描述,得知此事参与的并非只有兰家一脉,还有他人相助。
至于那位“别先生”……
师万代开门见山:“你的合作对象呢?在哪儿?”
“合作对象?哦,你说别先生啊。”兰元老意味深长,远远瞥过墨岑意,“他那爱徒可是重要角色……他自然是亲自去请来许久未见的徒儿了。”
别先生,别先生——
是别时梅。
墨岑意一愣,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有危险的就是南烛!他们打的是两头算盘!
“扶光。”江晴拍了拍他,“放心,我相信南烛不会有事的,神殿那儿还有别的长老呢。”
或许如此,但若不亲眼见南烛安全,他心终不得安宁。
“速战速决。”墨岑意道。
师万代抬手拦住他,侧眸睨了一眼兰元老,道:“你一个人拦不住的。”
自然,一位七星两位仙君,就他一个人,怎么样都不可能打得过,想必后面还有靠山。
果不其然,兰元老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笑意,甩了甩长袖,语气惬意自在:“我自然是抵不过几位的,但……”
“它们未尝不可与之一战。”
语落,刹那间,天地一色,绯红凌乱,脚底之下的干泥四分五裂,喷涌出血色深渊,无数恶灵从缝隙中爬行奔波!
他们呼吸一滞。
墨岑意更是心下骤停,这是,这是他梦中的场景!
成千上万的哀魂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森森白骨是它们曾腐朽的泪水,如今则是将活物拽入深渊的利刃。
墨岑意道:“血海恶魂都请了过来,是真想置我们于死地啊。”
剑气驰过,径直从恶魂虚无的躯体中穿过,又回旋袭来,擦着衣角刺入地底!
师万代摇头:”棘手了。”
血海的东西,与他们仙道属性相克。
如此看来,兰家已经蓄谋已久了。
天地颠倒,星月交替,但炽阳迟迟不落,欲与冷月同台而唱,决一生死好场。
轰轰轰。
眨眼间几招已过。
南烛一跃而至到别时梅身后,刚一抬手,别时梅却如同背后生了眼睛,转身利落一掌。
“你的功夫可是我一点一点教的。想用我的东西来对付我,嗯?”
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像是扮家家酒,亦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南烛躲过,反手抡回去:“教了就是我的。”
轰隆!
他的掌法招招致命,可别时梅只是笑,游刃有余。
侍人循声而来,呈三角包围之势,别时梅淡然抬手,虚空一点。顷刻,它们便化作泥点,浸透地面,再不能起。
“是吗?”他说的很温柔,“可我还有没教你的呢。”
下一刻,他出现在南烛身侧,右掌凝结紫烟,直劈向南烛后颈。南烛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身相抵,趁气流暴起时拉开距离,落在后方高台。
南烛道:“比如……取魂之术?”
见他道破,别时梅神情依旧自若,反而问道:“看来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南烛冷冷盯着他,“那些事情我都忘记了,管他什么原因,反正和你脱不开关系。”
别时梅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外人猜不透他,但南烛陪他十几年,对师父的小动作敏锐的很。
——雷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