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前,亚修塔尔与大客户一前一后走进隔音房间。
后者在修女们面前紧绷的神情一松,很自然地占据了屋子里的沙发主位,等待着少男开口。
一对一情况下,这好忽悠的学生仔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看之前的表现就知道了。
但对方只用一句话打碎了他的从容。
“你觉得,欺骗别人为你的愚蠢买单,很有成就感吗?”
大客户惊诧地梗住脖子看向他。
那个在自己看来始终青涩过头太好拿捏的学生,如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你从头到尾都强调的是,我借出学生卡,导致有人混进赌场,对你出千,让你输钱。以此为借口要挟我要负责。
“如果不知道她拿那笔钱的目的,我也只会以为你的说法没问题,毕竟那个人干得出这种事。
“但,她在短时间内积累巨款是为了……为此不惜做了全套伪装,就为了把所有可能的后续问题都甩到我身上。如果是为她自己,她根本没有那个兴趣花心思栽赃。但她现在需要的是干干净净拿钱办事,不沾染半点麻烦,就更不可能留下出千这种后患多多的把柄。”
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汇集,如蛛网般交互连接,一步步整合相关、改变顺序、打捞细节,连成一条清晰明朗的线。
而后在渐渐积蓄的怒火中烧起来。
“经理始终都只说了账户信息属于异能者。是你擅自认定对方用异能出千,擅自抓人。我之前的解释你根本不想听,原先我是觉得你被骗了所以在气头上,但其实你自己最清楚吧。
“她的异能不适合出千,赌场的监控也不是摆设。你就是正常!合理!合规地!被她赢走全部,但不能接受失败,不能接受丢脸,想找个人发泄一下。这个人是不是本人不重要,我就是很好的替罪羊。”
社会经验不足又墨守成规,害怕触犯规章制度,做事总是束手束脚,给自己的容错率太低。
最好是早日放弃那种无意义的优等生包袱,否则只会被那些不守规矩的算计。
曾经逐西漠对自己的那些批评和建议,亚修塔尔都有记住,但现在才深有体会。
“所以你才会从最初强硬的恐吓,但在发现我顾忌太多后选择欺骗,第一次让我赔付更多金额,第二次让我签了打工合同,第三次,直到现在,你还是想要拿回那笔自己输掉的钱。
“在赌场那时,我第一次到你身后却没做什么,是不是给了你某种错觉,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敢动手?”
亚修塔尔想起少女抽刀时冷静而果断的脸。
如果刚才先找到他们的不是修女,而是这个赌徒和他的打手。
就算放弃抵抗,这个人也不是愿意善了的类型。
所以事情只能劫持人质的那一步发展,他会下意识迟疑,但阿莱塔不会犹豫,哪怕后续可能要面对真正意义的追杀或者警方的枪口。
逐西漠是不可能坑了他又主动帮忙还钱的,能做出这种决定的只有阿莱塔。
就因为一个赌钱输不起的无赖既要钱又要人的私欲,让本来不需要掺和的她遇到这样的局面?
而亚修塔尔知道自己不会有事,那些他烦恼的实习评分、毕业问题、学院处分,在这些问题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他走到大客户面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对方被打肿的左脸,而后干脆利落地,抽了右脸一个对称的耳光,
“如果你了解过异能者,那你应该也知道,就算我在这杀了你,也有特殊豁免权吧。”
*
少女少男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对上亚修塔尔的视线,阿莱塔下意识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问道,
“谈得怎么样?”
“已经谈好了。”
亚修塔尔简短地回答,
“不想告诉我她在哪儿,那你问她,什么时候把学生卡还我。”
“……容我多问一句,你不会为此付出了什么多余的代价吧?”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她不能接受。
少女踌躇的声音一落,亚修塔尔就没好气地道:“——没有。有也与你无关,你别掺和。”
阿莱塔只好去看大客户的表情,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口罩戴上,已经招呼着人快走到围墙那边了。
看他的肢体语言,有点躲闪,不太开心,简直像是拒香菜党被迫细嚼慢咽吞下了一斤香菜。
不像表演,真吃亏了?好像很意外,但又只能无能狂怒。
如果让亚修塔尔付出了别的代价了结此事,应该不是这种表现。
她稍稍放下了心,
“我之后联系你,她最多明天就会还你的。”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以为,你现在可能不太想跟我说话。”
阿莱塔说,但很快又道,
“但我有想说的……”
亚修塔尔立刻警惕道:“不准替那个家伙道歉!”
阿莱塔无语地哼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替她道歉?我该对你道的歉已经道过了!我是想说——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搞定的,但是干得漂亮。感觉你和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你可以当作夸奖。”
少男冷淡的神情动摇了。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选择向前,主动走近了少女,以近乎耳语的声音道:
“……不需要还债了,那些钱我也不要,你留着自己用,无论之后剩多少,也不准给逐西漠。”
阿莱塔瞳孔一缩,猛地转头看向他。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同意之前的和解方案?
可是——
“你、再怎么说、我也是和她合伙骗你了……我不需要!”
“需要!你刚才说了她做这事的目的,如果你没有骗我,那就是需要。”
“……”
少女的眉头紧蹙着,刻薄的话从唇间一字一句地吐出,
“正常人被骗了讨厌远离还来不及,你倒好,身为完美受害人,就非要做什么以德报怨的冤大头吗?”
“我没有以德报怨!”
亚修塔尔懊恼地别过脸,
“……要争论的话我说不过你,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就这样,明天再见!”
他转身匆匆离开,因为行事仓促,中途和一个人撞了一下,对方拉住他的胳膊连声道歉,他头也没抬地说句“没关系”,便急步走出了庭院。
而今天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修女小姐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能理解这沉重的善意,说到底他们只认识了两天不到的时间不是吗?
但她能感受到善意的纯粹,即便里面混合了她所不了解的秘密,那些不知从何而起的责任感和愧疚心。
*
玛洛奇亚修女目睹完这场告别,打定注意让那小子赶紧完成他的实习任务然后远离这里。
但在这之前……
她目光犀利地看向不远处靠着栏杆发呆的女人,
“你就是她的旅伴,今日之事的起因?混进打手队伍里也算你的本事,但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你对自己似乎很有信心。”
逐西漠对她笑了笑,
“玛洛奇亚修女,初次见面,久仰大名。我是阿莱塔小姐的旅伴,无论她去到哪里我都应追随,这是应该的。”
“自作主张,惹出祸端,让她善后,这也是应该的?”
玛洛奇亚修女的声音一沉,立刻有几位修女无声无息地包围过来,
“她不需要一个不学好、可能把她引向歧途的朋友。”
难缠的危险人物。
这是玛洛奇亚修女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多次与纷争战火面对面的人,总是对相似的情境有着独特感应。
这是一种气氛、一种提醒。
直觉并非只因为个人存在而示警,更像是听到了报丧的钟声,它的出现正如预兆一般,混乱在其身后如影随形。
不应该让她留在阿莱塔身边。
作为女神的代言人,那孩子需要一个清正的环境来成长。
愈发凝重的空气中,女人没有做出任何防备之态,她的目光追随着院子里那位年少的修女。
眼看着她默默站了一会儿,提着包走进房间,又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场景,大惊失色。
“——等一下啊!她不是那个赌狗带来的人!不要动手!”
逐西漠哑然失笑。
阿莱塔小跑着穿过修女们的包围圈,站到逐西漠与玛洛奇亚修女之间,试图解释,
“她是我的旅伴,不是坏人。”
修女严厉地看着她,
“你今日的麻烦全因她赌博而起,你觉得她没问题吗?交友需要谨慎,否则近墨者黑,有损自身。你可知道她的过去和来历?”
压力如山体滑坡,全抗在阿莱塔的肩膀上,她坚强地保持笑脸,
“她、她并不是喜欢赌博的人,这次是为了我才这样的,虽然先斩后奏,但也不是故意把我牵扯进去,是我自己要掺和。另外,她也是异能者,以前呢,曾经误入歧途当过一段时间通缉犯。但是现在已经受到女神大人的感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啦!而且还因此成为了女神大人虔诚的信徒……我作为普通人,其实是从她这里才知道伟大的白银女神大人的。对吧?”
她转头看向逐西漠,表面是真诚地回忆往昔,寻求认同,其实在疯狂暗示:
快!快说点好话救救你自己!这位修女可是绝不可以得罪的!
“嗯,是的哦。”
逐西漠笑起来,拉起少女的手在唇边轻轻一碰,
“我是白银女神虔诚的信徒,因为女神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救赎。虽然以前不知道这里还有女神大人的教派,不过阿莱塔小姐如果愿意成为修女的话,请务必让我也加入吧。”
阿莱塔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
内心深处的阿莱塔小人爆发出尖锐怒鸣。
啊——?!
你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说到这个地步啊!!!
而现实中的阿莱塔修女只能强撑着继续微笑,
“……哈哈哈,也不用这么着急哟。保持教徒质量很重要呀,所以我们白银女神教也不是随便拉人的,要经过考察才行。说不定、说不定我度过见习期后考核也不合格呢,哈哈。”
她看向玛洛奇亚修女,努力想从后者脸上打探出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修女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从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时刻保持虔诚之心,这只是第一步。今天就到这里,阿莱塔,休息好后明天早晨同样的时间来上课。”
既然这孩子这么重视她的旅伴,那直接处理就是下下策,与她离心离德绝非自己想得到的结果,还是徐徐图之。
*
入夜后的街市灯火辉煌,四周人群喧闹,但正返回酒店的两人却一言不发。
阿莱塔是心累不想说话,逐西漠则是……
有位肩膀上歇着鹦鹉的人路过,一边走,一边还在和鸟吵架:
“谁家小鸡这时候还不睡觉?嗯?我已经溜了你两个小时了!有你这么作息不规律的鸟吗?放在野外是要被猫头鹰抓走的!又爱熬夜又爱咬人,除了妈妈没有人会要你这种飞天老虎钳!”
鹦鹉一开始还能用人话回两句“笨蛋”“讨厌”“”烦人”“走开啊”,但很快气急了变成叽里咕噜的尖锐鸟鸣,全身的毛都气得支棱起来了。
“阿莱塔~”逐西漠笑着说,“你看它像不像你?”
前面气鼓鼓的少女脚步一顿,重重踏地,以几乎跺碎地板的架势返回逐西漠面前,眼睛里都快冒出小火苗了,
“你还敢说——!我本来打算回去休息一会儿再跟你算账的!说了不要暴露你还待那儿,而且我都帮你圆话了你还添油加醋。我们可是一定要走的!万一她真的答应了,那——”
阿莱塔重重叹了口气,
“就算我暂时不好脱身,你也不要断自己后路,好吗?”
“只是表达一下对阿莱塔形影相随的决心,防止我们被拆散呀~”
女人笑眯眯地回答道。
阿莱塔没有被轻易打动,毕竟她自己也是花言巧语的高手,
“回避问题的话一套一套的,你以前难道是喜欢玩弄感情的渣女?”
“冤枉啊,修女小姐。”
逐西漠假装沉痛地喊冤,
“从良通缉犯的人生没有沾花惹草的余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