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之前是不是借了亚修塔尔的学生卡，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这个吗，已经还了呀。”
“嗯？什么时候？”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刚才亚修塔尔离开时被撞了一下的画面闪过脑海，看向逐西漠的目光从怀疑变成无语，
“你就不能用正常的、诚恳的方式，在还卡的同时，面对面给人道个歉吗？”
逐西漠微微一笑，
“有还卡，有道歉，还有诚意，除了方式比较特别，什么都不缺哦。
“比起这个，现在我们有钱了，明天就去把你赎回来吧~”
闻言，阿莱塔有点不确定地道：
“可是，我感觉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距离她俩几条街道外，亚修塔尔发现衣服口袋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巧信封。
这是刚刚自己匆忙离开时撞人的那下被塞进来的，还是刚才穿过拥挤人流的时候？
他警惕地拿起，一眼就看到封面上前班主任那龙飞凤舞但潦草难认的熟悉笔迹。
这家伙又在耍什么花招？
他心情不悦地拆开，拿出里面被随意折起的信纸，看到了底部那张属于自己的学生卡。
“……”
亚修塔尔拆信的手顿住了。
学生卡已经被还回来，那——
那刚才和阿莱塔说的，逐西漠明天还卡，所以他们也会明天再见的约定，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失神地静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信纸上，确认这里面是不是有逐西漠的阴谋。
但出乎意料的，很干净。
没有那些在学院里就习以为常的坏心眼，信的开头用稍微端正一点的字体洋洋洒洒地写了大篇幅的道歉。然后是简洁却关键的，与他的实习任务有关的情报，其中还有不少无法从公开渠道查询到的私密信息。
信的最后，笔者写到：
在社会上混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哦，比如被冒名顶替，比如账户密码太好猜。所以信任是不能随便给的，你要习惯，这是踏出校园的第一课~
这些资料就随意使用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
次日，阿莱塔终于完整体验到了见习修女一天的日程。
晚祷结束后，逐西漠带着现金在教堂外等待，而阿莱塔站在被烛光照亮的、静谧而温暖的圣堂中，向玛洛奇亚修女提出辞行。
手中的烛火轻轻摇曳，这是刚才在烛光礼中被点燃的蜡烛，阿莱塔注视着它一会儿，将打磨过无数次的话尽量婉转地说出，
“我的心永远与女神同在，与姐妹们同行，但我希望我的脚步能踏足更远的地方，这也是属于我的，实现自我，践行圣愿的方式。”
玛洛奇亚修女与少女真挚的目光静静对视，看着蜡烛的火光在黄昏色的眼眸里跃动。
片刻后，她说道：“跟我来。”
她们走出圣堂，穿过曲折的回廊，循着螺旋上升的台阶走上钟塔。
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一人多高的铜钟就在面前。
再往前望去，落日染就的橘粉色天空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脚下积木般的建筑群铺向远方，钢铁水泥之间，灯火星星如海。
“……好漂亮。”
阿莱塔喃喃说，她还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钟楼上去俯瞰暮色中的城市。
“是很漂亮，但今天的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明天需要的是新的日光。”
修女平和地如此说道。
她手中的蜡烛已经烧至末尾，在刚刚的烛光礼中，正是玛洛奇亚修女首先点燃光明，再将火光传递到下一个修女手中。
而阿莱塔的蜡烛却还能燃烧更长的时间，去点燃更多的人。
“你适合成为我们的代言人，甚至我的接替者，无论是选择继承与调整，或者破旧以革新，只要你有这个能力。”
修女向自己看好的孩子伸出手，
“我也许会无法善终，但你，我的孩子，你与习惯黑夜的我们不同。你会在有我护航的路上继续前行，让女神的光辉传递至更远的地方，即使在白日里，我们的烛火也将始终明亮。”
“……”
原来是这个打算吗？
虽然阿莱塔也不是很懂修女为何对自己如此看重，但如今质疑这种事是对这番坦言的不尊重。
因此，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仔细体会着修女的话语，怀着深刻的敬意去感受一位殉道者的真心。
修女的蜡烛燃尽的时刻，阿莱塔给出了自己慎重思考后的回答：
“我，并不赞同您为后来者自我牺牲的意愿，虽然为女神的信仰献上一切对您来说一定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可是，身为女神大人最虔诚的信徒，有幸福快乐的一生也是应该的啊，女神大人也会为您欣慰吧。而您选择了我，承蒙厚爱，不胜感激，您还是第一个对我的未来抱有如此厚望的人呢。只不过，我已经没有未来了，所以只能辜负您的期待，这真的，非常抱歉。”
少女轻轻合上眼眸，无奈地微笑着再次抬眼，
“——因为我会死在您的前面，所以在找到下一个适合的接班人之前，嗯、即使找到她以后，也请您好好活着，圆满的、不留遗憾地度过此生吧。”
*
月上梢头，阿莱塔如第一次来时一样，缓步过教堂前院的小径。
那些道路两侧开着淡紫色花朵，闪耀着银白色光泽的植物，在迷蒙的月色下仿佛笼了一层朦胧轻薄的雾气，一枚枚紫色风铃的摇晃着，宛如飘渺难觅的幻影。
现在她已经知道它的名字，银叶爱沙木，也证实了之前所想，很适合在夜晚观赏。
逐西漠就在门外等她，在那堵爬满月季花的围墙外，从太阳落山之前等到月亮升起之后。
阿莱塔有点愧疚地来到走到她跟前，还没有说话，就被先问了一句，
“这个表情？难道不顺利？需要放弃赎回计划直接私奔吗？”
阿莱塔真诚的愧疚之心瞬间打了个折扣，
“……没有这个必要。很顺利，我只是觉得你等太久了。”
“哦，那没关系。”
逐西漠笑着抖落身上的月季花瓣，“这里风景也不错。”
阿莱塔按住她的肩膀，伸手拾去她发丝间的花瓣残片。
逐西漠问：“她看起来还挺重视你的，这么容易放人，没问题？”
“嗯，她觉得我未来可期，但我其实没有未来，所以就这样了，只是误会。”
“……阿莱塔。”
“嗯？别用这种表情看我，这个问题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好事，你看~”
少女手腕一翻，指间夹着一张金属质地的黑色信用卡，绽开灿烂的笑颜，
“好心的修女大人看我命不久矣实在可怜，不仅不需要赎身费，而且还决定资助我接下来的旅行，我们现在又恢复财富自由啦！”
*
还是多亏了修女们叫醒了本来已经下班的车企。
柔和的月色下，乘着崭新漂亮、没有任何污点的车辆，两人停滞了两日的旅程再度起步。
阿莱塔最后给亚修塔尔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亚修塔尔，无论起因是什么，都不必因为我而感到愧疚自责。我现在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前往我想要的未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在你记忆中的印象是昨天的初见，而不是任何沉重的东西。祝你实习任务顺利，以后的生活也一切都好。】
她没有等待回复，将陪伴自己没多久的终端关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打开一个新的使用，感慨道：
“我变奢侈了，金钱真是腐蚀人心啊！你的也拿过来，我决定时不时就换新的，惹事了也不会被追踪~”
逐西漠笑着递过去，“好的好的，但是不等他回复一下不会有遗憾吗？”
“没有那个必要啦，我感觉我的出现才是他最大的劫难……”
少女无奈地苦笑着看向窗外。
逐西漠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方向盘，沉思片刻，说道：
“阿莱塔，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哦，要不要回去找亚修塔尔？你知道吗？他的异能是召唤，而他上次召唤的时间——”
她的嘴被捂住了，被迫咽下之后的话。少女没有看她，捂嘴的动作却异常精准，
“……可以了。他是那种如果有能力弥补错误就会不惜代价的类型吧，所以没有就是不行。再提也只会增加一个烦恼的人罢了。”
“还是说，”阿莱塔斜了她一眼，放开手，“你不想继续和我旅行了？”
“那当然不是啊。”
逐西漠弯弯嘴角，
“倒不如说，一想到他今天和你约会了大半天，而我在赌场独自一人为你赚钱，事后还被嫌弃，就感觉唯一旅伴的地位好像受到挑战了。不过再怎么样，你选择同行的人也是我，所以就不和他计较了哦。”
“你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啊！”
少女哼笑一声，目光跟随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眼前一亮，喊道停车停车！
夏夜的郊外空气凉爽清新，离路边不远的灌木丛中，许许多多荧绿的光点一闪一闪。
自己穿越后一直在城市生活，曾经随处可见的萤火虫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了。
今日夜空清澈无云，弦月素淡如工笔勾描，抬头就能看到群星璀璨。
阿莱塔从车上跳下来，借着车灯与终端的光线，她轻快地走近草丛，在此起彼伏的虫鸣中停步，欣赏这些自然的精灵。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接近，她回头心情飞扬地看向逐西漠，
“刚刚启程就看到这么漂亮的景色，难道是接下来的好兆头吗？”
逐西漠走到她身边，也轻快地说道：“说不定呢，毕竟你的运气好像一直都挺不错。”
“那是当然啦！”
得到肯定，阿莱塔的自恋度已经快冲破数值条了，她高高举起右手，将掌心伸向星空，
“我可是能穿越的天选之子，肯定能心想事成的啦！说不定我伸出手，就会有星星落在我手上呢！”
她的旅伴不解风情地吐槽道：
“哎呀，要是流星真的落到你手上反而很可怕吧，请千万要提醒我提前撤退哦。”
交谈的话音惊醒了一只依附在灌木丛上的萤火虫，它抖抖翅膀，轻轻起飞，选择下一个安全着陆点。
那点幽微美丽的光芒在空中飞舞着，划出一个弧度，最后落入了少女张开的手心。
“哦！哦……”
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叹被尽全力抑制住，生怕声音太大把它吓走。
阿莱塔小心翼翼地将它双手捧起，送到逐西漠眼前，小声却难掩激动地道：
“——是星星！”
逐西漠也难得地愣住了。
她注视着少女掌心的小小光点，最终甘拜下风地感慨，
“……是啊，星星竟然真的落在你手里了。好像无论在哪都能遇到对你抱有善意的存在呢，阿莱塔的运气好像有点太奇妙了？”
少女唇边的笑意按捺不住地晕开。
她认真小心地将手中的萤火虫送回草丛，而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嗯哼哼，这还用说？我一个人能活到现在，肯定是有运气的成分嘛。除此之外就是要会看人喽。什么人可以接近，什么人需要远离。”
“哦？”逐西漠来了兴致，“那你如果在别的地方遇到我……并不是像初见时的情形，就是正常的相遇，会是什么感觉呢？会主动接近吗？”
“你的话，有点复杂……”
阿莱塔用拳头抵住下巴，思索着如何表达，但很快就灵光一闪，拉着逐西漠走到灌木丛边缘，远离车灯、没有树枝遮挡、视野最为良好的地方。
她抬手一指，目光追随指尖投向遥远的星空，那里有一条绚丽夺目的亮带横跨天际。
“你是——我会好奇，但是为了安全，会选择保持距离的类型。”
阿莱塔说道，有点狡猾地微笑着，收回的食指竖在两人之间，
“就像是银河一样，白天看不到，等到夜晚才会发现它那么漂亮。但是如果被引诱了，贸然接近的话，就会被最深处的黑洞吞掉哦。”
天上银河静谧无言，地下荧海闪烁如梦。
如果说刚才落在阿莱塔手心的是星辰，那此时她们算是置身于银河的倒影中着吗？伸手去打捞，仿佛能捞上星星洒落的碎屑。
夜风吹乱阿莱塔的发丝，她剪了短发后已经不是能束起来的长度，总是容易挡到眼睛。
逐西漠下意识帮她理了理遮目的鬓发，慢了一拍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了笑，
“那你现在就是不得不踏进来了？”
“是。”少女骄傲地抬起头，“但是勇敢的舵手不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