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里的所有时光,从遇到这个人起全都成了虚度,从牙牙学语到已过半百,一切都是从这个时刻开始才有了意义。如果有某种无上的神通,能预知到相遇那个瞬间,我应该请一百个闻名于世的摄影师,从一百个不同角度记录下那个不可思议的时刻,你游离的神情、优雅的脚步、飘动的衣角……无论用多少溢美之词我都无法形容我的心因你而撼动的震颤感。你降临在我眼前,仿佛橱窗里最精美的人偶一下睁开了灵动的眼,从玻璃柜里跳出来;你和人类如此相似,现实却好像映不出你的影子,那犹如空花阳焰般的身姿。啊!我应该现在就开始预备,一定要完美记录我们正式相见时那第二值得纪念的瞬间!】
【我始终注视着你,无法将目光移开半分,这是命运的引力,也是我的恐惧。你在人群正如水晶行走于沙砾之间,每一分可能的磨损都叫我胆战心惊。但人世间的龌龊只从你眼里经过,因为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所以你不曾将其放进眼底的目光也同样令我哀怜。可看到你的鞋尖竟然会沾染尘埃,这实在不可饶恕!我想扑上去用身体擦净!然后在你所经过的路上全都铺上真丝地毯!但我也想将你推进尘埃里摔得七零八落,毕竟你与它们如此接近,你是只在拂晓与黄昏出没的生命,似乎随时准备好因越界而自我毁灭。】
【相遇历第一小时,你一共走了4563步,停了17次,进了4家商店,与6个陌生人有过交谈,对外人笑了8次,皱了3次眉。不爱喝水,但冰淇淋只要3分钟就能吃光。时不时在和旁边那个人说话(有那么多话要说吗,不、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和你一直说话直到你睡着,在你睡觉的时候也轻声细语,希望能传达到你的梦里),根据口型能猜出一部分,大概是……】
【相遇历第二小时……】
……
崭新的、开封还没多久的笔记本里,满满当当写的都是作者对钟情对象的迷恋,已经远超万字了,很难想象作者在高强度跟踪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激情地创作。
被钟情的对象面无表情地翻看了几页日记,啪一声打开打火机,
“……真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跟踪狂的犯罪日记,法制频道拍得果然还是保守了。”
火苗舔舐着书页,被五花大绑的犯罪嫌疑人顿时发出仿佛自己也被烧到的惨叫。
好在他的嘴早就被逐西漠堵上,只能像条在热锅上的虫子一样无声扭曲翻滚。
阿莱塔嫌弃地把笔记本踢远了些,逐西漠倒是对那些着火的文字有点兴趣,
“……怎么说呢,综合这几天遇到的所有可疑人士,说不定你可以出本书,名字就叫《如何凭一己之力为警察创收:关于我那个罪犯吸引的奇妙体质》,他们的真情独白就可以用得上了哦。”
阿莱塔恼怒地横了她一眼,
“还说这种风凉话!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就在大街上走着就会自动刷新出一些神经病,简直莫名其妙。赶紧报警吧,把变态全抓起来。”
“那我觉得可以从这个日记提炼出一些值得注意的内容,吸引变态的共同因素。”
逐西漠报完警,又接话道,
“比如,你是只在拂晓——”
“啊啊啊啊啊不准说!!!!”
声情并茂的日记朗诵刚起了个头,就被少女爆发出的高声尖叫硬生生盖过。
逐西漠遗憾闭嘴,但看看阿莱塔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身形紧绷,一副要是逐西漠多说一个字就夺路而逃的警惕模样,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
警察过了好久才来把人赃俱获的跟踪狂带走,态度不耐烦,办事效率也极其低下,阿莱塔本来想在这个城市休息一下,如今这个念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催促着逐西漠快走快走,去下一个地方。
“……为什么我们这几天走过的地方治安都这么差劲?”
阿莱塔上车,拉好安全带,抱着手又是郁闷又是气恼地质疑道,她刚才一直在介意这件事,
“从修女那儿离开才多久,我已经把抢劫犯盗窃犯猥亵犯人贩子奸商小流氓跟踪狂等等等等全遇上一遍了!我可不想集邮这种东西啊!”
她伸出指头一个个数着,越数越气,
“你刚才说是我有罪犯吸引体质,但是,我在修女那儿的时候,在零海市的时候,还有到零海市之前,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遇到事情!这怎么能是我的问题呢?”
少女委屈的表情实在让人很不忍心,逐西漠安慰道:
“治安确实是很大的问题呢,毕竟零海市的治安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一档了,因为不确定招惹别人会不会惹到难缠的异能者,所以大家都挺谨言慎行的。修女那里治安也不错。但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那样嘛。”
阿莱塔被安慰到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烦恼,
“就算确实是有我的原因,可是……就因为脸吗?那样的话,你也非常好看,但你出门就没有遇到这种事。这是为什么?教教我这是怎么做到的吧,逐西漠老师?”
盈盈的眼眸恳切地望过来。
“…………”
“……怎么不说话?难道很难学?”
逐西漠回神,
“啊、不是。哦那确实……也不只是脸的问题,另一方面、另一方面……”
她其实很想说当然可以教你,包教包会,谁让乖乖叫老师的阿莱塔同学竟然这么可爱呢?多叫两句,她爱听。
但她也确实没法这么说。
衡量一个人适不适合接近的尺度通常有两个,吸引力与危险性。
而阿莱塔则是前者远大于后者,甚至后者对前者有加成的类型。
美丽而脆弱,锋利却又摇摇欲坠的姿态,容易让人升起难以辨别的爱怜与毁灭之心。
因为快消逝了,即使明知道危险还是会伸手触碰,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所以真的不止是脸的问题。
在逐西漠最开始遇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种状态,但现在她已经没有自由收敛的心力了,蜡烛燃烧起来除非熄灭,否则火光会一直吸引飞蛾。
“——不太适合速成学习,因为当过罪犯的特殊气质不太好模仿哦。”
逐西漠只能这样回答道。
也真的是实话,这样的区别正如她现在可以心如止水地在大街上随便选个人干掉,但阿莱塔显然没可能。
“那好吧……”
闪亮亮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阿莱塔思忖着,自己差点忘记了什么。
原来去零海市之前,遇到那个沙化异能者之前,为了躲避大小姐的追捕她一直都有伪装,后来做了掮客她也开了很多小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大大方方地、不用东躲西藏地生活呢?
……是去离歌家之后。
因为在她身边的日子太轻松了,踏上旅途之后,自己也没想起来应该低调地出行。
所以才会遇到这么多问题,给逐西漠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说是旅伴其实身兼多职。
好惭愧……
阿莱塔拉下遮光板,左右照了照镜子,妈妈爸爸给了自己这么漂亮的脸蛋,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烦恼吧,唉。
“我决定了,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我接下来还是像以前一样全副武装出门吧。一直有这种事的话,又会影响进度又要麻烦你。之前的那些也很不好意思,我还因为你笑话我骂你了,对不起哦。”
声音落下很久之后也没有应答,阿莱塔有点不解,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如果觉得我的道歉来的太晚没有诚意,那请告诉我怎么才能——”
“不是。”
逐西漠打断她,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专心地注视着阿莱塔,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和我一起旅行让你很没有安全感吗?”
“当然不!就是因为你太可靠了所以我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啊!”
阿莱塔立刻百分百地否决了。
虽然逐西漠老是喜欢打趣她,但阿莱塔也承认,因为逐西漠每次都解决得又快又漂亮,所以她才下意识觉得问题不大,仍然我行我素。
直到次数越来越多,她才察觉有哪里不对劲。
阿莱塔说:“我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是没有这个必要,我们是来旅游的,又不是来拍打击犯罪主题的公路电影的。”
“唔,一路旅游一路打击犯罪,听起来应该是个有趣的电影,再加上主演颜值很高,就算是个烂片票房也会好看吧。”
“……什么烂片?随便把这几天经历的事剪点进去都不可能是烂片!”
主演对这个形容十分不满。
逐西漠微笑道:“看来主演阿莱塔小姐对自己的发挥很有自信啊。那为了保证以后的看点,你只要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就好。我主动加入你的旅途,成为你的旅伴,不就是专门来为你解决这些麻烦的?”
阿莱塔不回答,话说得再好听,她也不想接受自己给逐西漠增加无意义负担的事实。
“阿莱塔……”
逐西漠为她的固执无奈摇头,
“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能真的理解我很乐意为你效劳呢?”
“我理解了,谢谢你。”
阿莱塔说,
“但是——”
“有了!”
逐西漠的声音压过了阿莱塔的声音,“你还是觉得有负担,那我们就换一种玩法好了。”
她笑起来,打了个响指,
“不用等着麻烦上门,我们自己来设计剧情!”
“……嗯?”
少女发出一声诧异的鼻音。
“比如,到下一个城市,你就打扮成叛逆期到了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纯洁无知但是脾气很坏的中学生(阿莱塔抗议说自己应该是大学生才对!),看看有哪些坏人找上门来,我就在旁边等着以暴制暴,上演叛逆少女的青春救赎剧本~”
“……这个人设是不是要素过多了?”
阿莱塔无力吐槽,
“而且再怎么说这都是自找麻烦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
总导演不赞同地反驳,“我们本来就是为了精彩而上路的,麻烦也只是精彩剧目的一部分,不是吗?难道最爱惹事的黑猫小姐现在已经忘了初心,变成顾虑重重的乖乖猫了?这下还能胜任我最重要的主演吗?”
……区区激将法。
阿莱塔不屑地扭过头,
“竟然会质疑本天才演员的能力,导演的眼光真是有待提高!既然你主动建议,那意外的麻烦找上门时你可不要抱怨哦。还有,教训坏蛋是体力活,不能忘记收辛苦费。”
逐西漠露出即将大获全胜的畅快笑意,从容补上了最后一击,
“当然。实在不行就拿修女提供的旅行经费砸好了,再不行的话我就带你跑路喽,这点我还是很擅长的~”
*
逐西漠对剧本游戏展现出了远超阿莱塔意料的热情……或者该说狂热。
最明显的体现就是着装要求。
为了那个要素过多的【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纯洁无知但是脾气很坏的中学生】设定,她带着阿莱塔连续跑了5家服装店购买学生制服。
嫌弃这家版型不好,那家做工太差不是手工,一家款式大众,一家剪裁不够贴身,一家面料不够稀有。
阿莱塔在她对第六家店发起攻击之前,拉住她,露出不容置疑的笑容,
“或许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导演?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纯洁无知的中学生应该穿非常讲究的衣服吗?”
逐西漠辩解说:“衣服不是这次穿就丢掉了,以后还可以穿啊……所以讲究点是正常的。”
”那你自己平常是这么讲究服装之类的人设吗?逐西漠小姐,告诉我?嗯?”
在阿莱塔逼视的眼神中,逐西漠败退了,只能任由阿莱塔自己选。
然而在后者买好衣服,转身发现逐西漠不在,奇怪她人哪儿去了时,逐西漠推着着一个装满手提袋的小推车从店铺群之间出来了。
“……这是、这是什么?”
阿莱塔的声音在颤抖。
“是为之后准备的戏服哦。放心吧,目测尺寸是基本功。”
逐西漠笑眯眯地道,
“学生制服可以随便一点,但是别的人设就需要讲究了呀。作为总导演,安排好这些是应该的。”
阿莱塔无动于衷,甚至还想冷笑,“那你说说,接下来都有哪些人设。”
逐西漠回头去看衣服,打算根据衣服来编人设,刚才买得太高兴她都忘了具体买了哪些。
结果阿莱塔按住她两边脸颊不准她转头,毫不留情地揭穿,
“变态换装癖导演!”
但那些衣服最终还是被两人合力搬到车里了,说好的离家出走中学生剧本也只能延后到下个地方。
车辆平稳地前进,阿莱塔在后排翻看逐西漠买的一大堆玩意儿。
她一边腹诽这人把精力用在奇怪的地方,一边细致地做好记录。
逐西漠从后视镜里偷瞄她,
“有不喜欢的吗?不喜欢就丢掉好了,下次我一定征求过你的意见再买。”
“买都买了,费那么大劲,不穿就丢掉多浪费啊。”阿莱塔叹气,“而且你审美还可以吧,只要尺寸差异不大的话。”
她坐在衣服堆里,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撕下一张纸片来贴在对应的包装袋上。
再找出三个盒子,搓了纸团放进去,摇匀,伸到前排驾驶座,
“你每个盒子抽一个标签。”
逐西漠不明所以,但依言拿出三个纸团,阿莱塔展开一看,
“嗯,穿4号复古不对称长裙的漫画家是社交恐惧症患者,所以装作听不懂话的外国听障人士拒绝交流……好的,我下个人设就这个了!”
“阿、阿莱塔?”
导演卡壳了一下,
“你刚才在写的就是这些吗?这些是我自作主张买的,你不用迁就我的。”
“这是什么话?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游戏,没有迁就不迁就的事!你现在只需要夸我是天才就行啦!当然,如果被天才演员架空的导演还想挣扎一下,我会也让让你的。怎么样,想给自己加戏吗?”
逐西漠一怔,随即大大方方地给自己安排上了角色,
“那如此天才但社恐的漫画家身边,怎么能没有随叫随到的助手呢,这个位置非我莫属了吧?”
道路向前延伸,后排座位堆积如山的衣服一件件拆开。
叛逆中学生与救场好心人的剧本很快便首演成功,成效不错,两人拿着钓鱼执法的辛苦费没有报警就飞快溜走。
而社恐漫画家没有遇到居心叵测的坏蛋,但遇到了不少搭讪还有想合影的好奇人士。
助手的作用在于,当漫画家无助地举着一个“外国听障人士,勿扰”的牌子,却还是被热情的搭讪者围得爬上车顶,进退不能时,带着漫画家要求的冰饮料前来解围。
接下来是一身甜美小礼服,打着花边伞的高傲大小姐带着执事出行,大小姐性格实在嚣张恶劣,对所有见不惯的东西喷射毒液,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可怜的执事。
如此张扬更是吸引到了想要策反执事绑架大小姐之人,执事严格地挑剔一番之后,选择了内讧胜出者,搜刮完财产后将其打晕扔在了公路边。
再下车的则是妆容绚丽,与热烈的民族风舞裙十分相配的失语舞者,她带着她的专属乐手来到新的城市寻找艺术灵感。
五光十色的夜景下,年少的舞者在广场上高举双手旋转,甩开的裙摆娇艳如木槿花盛开,虽然舞蹈风格让观众摸不着头脑,但舞者的笑颜足够让人忘记一切,只想跟着她一起欢笑。
……
直到阿莱塔在衣服堆里发现一件精致的长款女仆装——之前她完全没见过。
她拎起女仆装,慢条斯理地勒住前排罪魁祸首的脖子,
“这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买的?你这变态导演!”
被勒住喉咙也还能装模作样的人,用十分无辜的语气说道:“可是,买都买了……”
“行啊,我可不穿,那就你穿。”
“尺寸不对欸,唉,丢掉吧。”
“那就找人改。”
阿莱塔反而不想放弃了,她挑起逐西漠的下巴(即使在背后做这个姿势很别扭),
“逐西漠小姐,我可是想看你穿起来伺候我呢~”
“好吧,既然是阿莱塔大小姐的要求。”
预备役女仆切换柔美的声线回答道,
“那我穿起来之后就没办法解决大小姐惹的麻烦了,毕竟人家只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居家女仆~”
“胡说,女仆哪有这么柔弱,干活的应该很有力气才对。”
“可人家是大小姐的贴身女仆哦~”
“……变态!变态!”
最终,阿莱塔选择折中,让逐西漠穿上女仆装,在侍从咖啡厅做了2小时兼职,她也在咖啡厅为难了女仆逐西漠2个小时,以报复此人若隐若现的坏心眼。
阿莱塔试图把剧本游戏拉回正轨,为此她决定自己也要有买衣服的权力,不能让那个换装癖一个人嘚瑟!
那么下个剧本,就是远游采风的摄影师阿莱塔,与她的搭档兼模特逐西漠。
清晨的郊外,阿莱塔在车外等待着,她今天的着装是便于行动的机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