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使马原岩笑道:“我朝轻徭薄赋,不征盐税,殿下一日万机,莫非是忙糊涂了?”
沈昂:“不是不征,是寓税于价。”
马原岩见太子不躲不避地望过来,目光锋利得像是要洞穿他的魂灵,心里“咯噔”一下,忐忑起来。
“在如今禁榷制度下,食盐产销由官府垄断。官府以每斗十文的价格收购盐成品,再将其运至全国各地,以每斗一百一十文的价格卖给百姓,扣除成本,每斗至少净利五十文。如此暴利之下,盐税于贞德十五年撑起了大渝半边国库,一度达到八百万贯。近几年,盐价更是居高不下,甚至达到每斗四百文的天价,多少百姓舍不得放盐,饭菜寡淡无味,可盐税却大幅下降,跌破三百万贯......”
马原岩冷汗已浸透官服,湿冷冷地黏在背上,偏偏沈昂那张利嘴还不饶他——
“本宫想问问马大人,这盐利都往何处去了,莫非全填了你自己的腰包!”
朝堂上的太子殿下和平日迥然不同,仿佛那病恹恹的躯壳里装着一个铜浇铁铸的精魂,寡淡的面容增了容色,俊美得煞气,一时间丰神异彩,令人侧目。
马原岩咬牙狡辩:“倘若殿下不信,自可查看我司账簿。臣马原岩对天发誓,从未贪过国家一粒盐,陛下明鉴!”
仓部郎中闻言在背后狠瞪他:你这老匹夫没有自己的话术吗?
“马大人,殿下同你,和你的‘好儿子’无冤无仇,为何要诬陷你?账簿,殿下自然是看过了。”齐砚钧将“好儿子”三个字咬得极重,当日狼袭一事,到底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马原岩一惊,原来早被盯上了吗,出手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心绪飞转,他又强自镇定下来,那账想必太子也看不出什么。
沈昂款款道:“你的账房先生可真有能耐,账面做得又平又漂亮,本宫仰慕得紧,已请他到度支部喝茶,与度支郎中柳大人探讨做账心得。”
马原岩震骇抬眼,便见沈昂冲他堪称温和地笑了笑,接下来的话语却令人如坠冰窟,“田产余一千顷,当铺、银号、绸庄、酒楼遍布全国上下,连家中地板、墙壁、立柱,都不简单,竟是金子馅的。马大人,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众大臣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想不到平平无奇的马原岩竟如此豪富,以至于暗暗生出一股不平来。越是不平,便越要鄙屑,以显出自己清高才好。
马原岩脸色发白,目光闪烁,简直要将“做贼心虚”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他忽然想到上个月,齐砚钧在他家附近喝得烂醉,非要在他府上借宿一晚,原来那时便已暴露了。
沈昂继续道:“欲壑难填,即便账房先生再有能耐,也填不上你心里名为‘贪得无厌’的大窟窿。”
说完这句,不管马原岩后悔也好,衔恨也罢,沈昂不再看他,转而向贞德帝道:“马原岩身为诸道盐铁使,贪赃枉法,腐败至极,按律当斩。儿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其抄家,财产尽快拍卖,如此以来,可解江南燃眉之急。至于盐政,如今盐业在垄断下死气沉沉,效率低下,盐价居高不下。盐监机构臃肿,人员冗杂,耗费甚巨,改革盐政迫在眉睫。儿臣与几位翰林大人已拟了详细的方案,待陛下过目。”
奴才将册子呈上。
事已至此,马原岩不再狡辩,“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还望陛下不要牵连臣的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陛下......”
江南水患,宦官专权,有司贪污......贞德帝头痛欲裂,接过那册子,上头的字竟是一个也看不清。
沈临眼尖,“父皇是否头疾犯了,不如今日便到此为止,宣孙太医来瞧瞧?”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都望向皇帝。
贞德帝看了眼萎顿的三儿子,转眼又看向抿着唇,神色倔强的大儿子,看他眼底的淤青,看他清减的面容。
不得不说,贞德帝的大儿子当真是像惨了他,无关相貌,母族背景,身世等等那层浮华金贵的表皮,单单指层层藻饰下那一身嶙峋的傲骨,那样目空一切的闯劲,忘我的精进,怎能不令人动容。虽说贞德帝已被岁月和伤痛磨去棱角,但其年轻的风貌,可从如今沈昂拼命的劲头中窥见一斑。
在两位皇子和众臣殷殷的目光中,贞德帝盖棺定论,“不必看了,盐政改革一事就按照太子说的办,江南水患一事,则全权交予宋卿。至于马原岩,诛九族。”
“陛下——”马原岩爆发出一声哀鸣,令人耳不忍闻,“您怎能如此狠心,你也是父亲,你就不怕哪天,你的儿子也和你一起下......”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嘴堵上,利落地拖了下去,殿上重新寂静下来。
这是贞德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动此苛刑,诛九族一出,谁还敢贪?至少贪官污吏补漏的补漏,断线的断线,收手的收手,能消停一阵。
只有沈临恨得银牙咬碎,又暗自心惊。他知道这是皇帝在借机惩戒马世古,因他谋害皇储,才招致如此重的刑罚,他还是知道了。
在一片震骇之中,宋仁投和沈昂面不改色道:“臣领旨。”
贞德帝耳边仍萦绕着那句未尽的诅咒,字字诛心,令他遍体生寒。
他的儿子......他望向座下躬身领旨的沈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