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被皇帝叫住的沈昂满以为他要询问盐政一事，在脑海中简单地捋了捋，预备侃侃而谈。

谁知贞德帝只道：“陪朕到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开阔敞亮，景致又好，到那活动活动，思绪更为流畅。

沈昂不疑有他。

下了辇，自长风门进入，脚下一段窄道，用各色鹅卵镶嵌成画。左右古柏老槐，缀以奇葩异卉。金麟铜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肆意的绿与任情的红交相辉映，美得扎眼。

沈昂看惯了，不远不近地缀在贞德帝背后缓缓地走，也不搭话，自顾自沉思。

曲径一折，忽有花香袭面，浓而不腻。沈昂稍一抬眼，只见亭檐上笼着一团氤氲的紫，由一串串密匝匝的紫藤簇成，像一朵轻盈的云，拥着金色的脊兽。风拂，抖落丝丝缕缕的紫，亭脚池水轻起涟漪。

沈昂的身体依旧疲惫，却无端感到一阵轻盈。

贞德帝不知何时挥退了下人。他早年腿上中了箭，年轻时看不出来，老了走起来便有些微微地跛，因此走得很慢。

沈昂默然地看了半晌，还是走上前想搀他一把。

贞德帝看了眼身后伸来的手，并不理睬，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只手等了一等，便直接握了上来——一个半揽的姿势。

虽不想在儿子面前示弱，但这姿势意外的好使，贞德帝走路立马稳当了，左腿疼痛骤减，稍稍松了口气。

将他搀至琼碧亭坐好，沈昂又转身走到石栏前，看鱼藻池里几条红龙鱼，给皇帝一个不冷不热，不甚殷勤的寥落背影。

贞德帝看他这样子，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真是老了，这人一老就爱缅怀，他忧伤地想:朕的大儿子和朕不亲近了。

贞德帝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沈昂儿时的情景。

谁能想到，如今能在朝会上舌战群儒、高谈雄辩的太子殿下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和寻常顽童没什么两样，也是个令人头疼的主。因其身份加持，头疼指数还要翻上几番。

整日毛毛躁躁，上蹿下跳，屁股后头长了芒刺似的坐不住。身为皇储，不爱经史策论，倒爱骑马射箭，和刺头之一齐砚钧一块惹是生非，没有哪座假山没爬上去玩过，没有哪个宫里没进去闹过，若是可以，天上的月亮都恨不得搭个梯子摘下来摸摸。

寻常劣童顽皮，一顿家法便能伺候得老老实实。可这龙崽子打不得又骂不得，稍稍磕碰一下就是掉脑袋的大事。小沈昂很敏锐，当然晓得自己贵不可言，于是变本加厉地长成个小混世魔王，令人疑心哪吒转世。

平日里恨不能上天下海，一到上课就头晕乏力恶心，比西子还要孱弱三分。

有一回，老太傅正讲到“傲不可长、欲不可从”，抽空看一眼台下，就见沈昂慢慢从椅子上栽倒下去，口中溢出白沫，躺在地上抽搐不止，一旁也还是个小毛头的齐砚钧见状大叫：“刘太傅把殿下教死了！”

这可把老太傅吓得够呛，差点没一头栽在地上跟沈昂一起抽搐。

——这可是大渝最最金贵的一根独苗苗，给...给他教死了，他有何颜面面对对他赋予重望的皇帝皇后，有何颜面面对大渝数万万百姓，不如一头撞死在文渊阁——被侍从堪堪拉住。

沈昂当时身体倍儿棒，当然是装的。此事的结果便是——三朝元老，亲自教导过两任皇帝、一任太子的老太傅直接致仕了。

事后侍从将此事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贞德帝时，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打他八十大板，打到他屁股开花才好。

可那么小，还没到他膝盖的小小孩，细皮嫩肉的小团子，没给太傅教死，别倒给自己亲爹打死了。

打不得，他这个当爹的还骂不得吗？

他将人提溜到寝殿，暴躁地瞪着他：“你这逆子做的好事！身为一朝太子，却仗着你母后疼你，不学无术，胡作非为。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气跑了刘太傅，还有谁有能耐教你？”

小沈昂顶着一摞书站在墙根，小嘴撅得能挂个夜壶：“父皇也上过刘太傅的课，您当时如何？”

“自然是逃——”贞德帝意识到不妥后立马改口，“自然是学而不厌，笃学不倦。”

“那儿臣问您：‘傲不可长、欲不可从’的下一句是什么？”

贞德帝：......朕怎么知道。

刘太傅博览古今，学富五车，就是这课上得枯燥乏味，一咏三叹，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当时怎么就没人质疑，以至于老太傅教导皇子成了一个惯例。

当着儿子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他板着脸，却没忍住手痒，捏了捏小沈昂气鼓鼓的小脸蛋：“咳咳，你记性倒是不错，太傅才讲一遍你便记下了。不过，你不读书，再好的记性也是无用。”

小沈昂一脸不服气。

“你是太子，大渝未来的天子。天子不文，如何使四海承风；天子不武，如何使四境臣服？你同父皇说说，你的志向是什么？”

小沈昂一脸严肃地向北一指，奶声奶气答：“儿臣愿效仿霍将军，封狼居胥，北射天狼！”

年轻的贞德帝放声大笑，小沈昂也就这么逃过一顿毒打。

贞德帝还记得，就是在面前这个池子里，当年小沈昂学烦了，甩开侍从，躲在这里。大概是想捞鱼吧，捞着捞着，把自己掉了下去。水不深，但已足够将当时一丁点大的小屁孩子没顶。若不是齐砚钧机灵，跑到最近的钟灵殿去喊人，大渝便要迎来贞德年间第一次国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