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凝闻言又坐近了些,用一颗毛茸茸的脑瓜子顶沈昂的腿,边顶边嘤嘤叫:怎么就不能玩了?本狐狸可好玩了,摸过的都说好。方才是吓着了,往后任你搓圆捏扁我都不张嘴不动爪。
沈昂又忍不住上手。
松香欲言又止:......您不是不摸了么?
沈昂接收到她的眼神:“咳......本宫说尽量。”
上完药,勤勉的太子殿下开始批复大臣的折子,宋清凝趴在书案上陪着,懒懒地抻了抻腰,暖洋洋的光洒在她身上,她感觉简直像在做梦。
不久前她还在阴寒的冠英宫里,脖子上套着死沉死沉的金项圈,用御赐的金瓯洗脚,吃八珍玉食,时时防备着沈临那反复无常的死变态。
谁知日后却有这样的好福气,能进暖亮的东宫,陪在太子殿下身边。
沈昂才下朝,朝服未脱便被宋清凝绊住脚,眼下着一身淡金色莲花团纹广袖长袍,戴玉璧高银冠,端坐于案前,尽显斯文清贵。提笔批复皆熟思审处,一丝不苟。
沈昂不苟言笑时当真像尊冰雕,凛然不可侵犯。可在宋清凝眼里,他沉思时敛起的眉头,单手支额看白痴一样的冷眼,闭眼抿唇的无语表情,她都觉得可爱。
?
宋清凝撑起身子贴过去,看看到底什么折子,令她素来雅正的太子殿下破了功。
只见那折子上洋洋洒洒奏了一堆鸡毛蒜皮,大意是此月晴雨几何,芒果长势猖狂,野狗争偶影响通行,同僚蓄须有碍观瞻......本地有个叫刘崊的诗人病故了,回春堂那位妙手回春的郭郎中也逝世了,还有通觉寺的老方丈也圆寂了,最后祝皇上安。
底下是沈昂朱批:诗人、郎中、方丈皆已作古,尔却精神矍铄,连野狗争风、同僚蓄须皆记录在案,真乃国之栋梁,明察秋毫之末。奏章者,当陈时弊、达民隐也。今览尔奏,如观市井账簿。且将死讯与请安之词共呈,甚属不敬!身为地方守土之官,食君之禄、任一方之责,当以仓廪虚实、水旱灾情、小民冻馁、吏治清浊为念。 往后奏事,毋再涉此等细琐无关之言。若再蹈前辙,以市井琐碎充奏章之实,轻则罚俸降级,重则革职查办! 尔其慎之,勿负圣望,勉之!
宋清凝上过学堂,称得上是最饱读话本的狐狸精,可此刻她盯着这几行朱砂小楷,脑子里似缠了一团乱麻似的理不清,只感慨她的殿下果真是非同凡响,下笔成章!
她甩了甩头,又见边上摊着几本如出一辙的折子:
某某府尹:奏请赴京叩贺太子生辰。
沈昂批复:不必千里奔劳。
某某都督:奏请赴京叩贺太子生辰。
沈昂批复:不必。
某某刺史:奏请赴京叩贺太子生辰。
沈昂批复:不。
......
宋清凝挠了挠头:好家伙,这是请了同一个幕僚代笔么?
沈昂心说:平素不见得对本宫如何恭敬,一个生辰竟惹得诸卿如此重视,好在此折呈到本宫这,不然教父皇看了平添猜忌,倒以为本宫结党营私。
宋清凝突然反应过来,太子生辰将至,那加冠礼,岂不又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时机,这回势必要将这小病秧子拿下嘿嘿哈哈哈哈哈——
沈昂正凝神思索,一线尖音入耳,惊得手一抖,在纸上拖出道红痕。转眼一瞧,小黑张嘴眯眼,两耳后飞,在案上“咯咯磔磔”地滚作一团。
那笑声既像高亢鸡鸣,又似夜枭怪叫,细听之下,竟掺着几分女子被搔到痒处的娇脆,几种音色混杂一处,着实魔性穿脑。
他不由得摇头失笑,“你这小狐狸,什么惹得你忽然这样高兴,笑得也太不体统了些。若叫旁人听了去,怕是不知要传出如何荒唐的谣言。”
他抱着小黑站起来,手一下一下温柔轻抚,“这许久未进食,肚子可饿了?”
宋清凝专心致志陪着他,倒也不觉得饿,但转念一想,让沈昂休息一下也好。
待她吃完肉干一回头,发现沈昂又坐到他那张破书案前批折子去了。
这呆子,干脆和折子过一辈子好了。
宋清凝简直哭笑不得,又跳上去陪他,见沈昂看得专注,于是一把将鼻子怼到纸上,又艰难地破译起来。
“......宋相终日高坐衙署,不体民瘼,所行所谓,皆与江南实情相悖。”
看到“宋相”二字,宋清凝自信一抬头,两眼放光地去瞧沈昂,等着他褒奖她那在江南勤勤恳恳治水的爹爹。
然而沈昂只是皱着眉头,那目光拔凉拔凉的,叫她一颗心沉沉向下坠去。
她埋头又去看那折子,一行字翻来覆去在脑子里倒腾,终于咂摸出些贬损的意味——这哪里是叙功,分明是弹劾!
先不说老爹蒙冤,若连带着折损了她在太子心中的形象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