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的阴影,如同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潮,无声却彻底席卷了校园。日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苍白地照在贴满瓷砖的走廊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似乎都带着一种焦灼的重量。
课间的喧闹被压低成窃窃私语,走廊里奔跑的身影被伏案疾书的静止画面取代。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加速运转,被名为“成绩”和“未来”的无形引力场紧紧束缚、牵引。
谢流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复习、做题、答疑的模块。然而,在这些规整的模块缝隙里,总有一个淡蓝色的、游离的影子——秦疏桐。她依旧缺席大部分课程的集中复习,画室那盏灯亮起的时间,甚至比以往更长。
上一次,在国庆后,他提过考试的事,那时她只是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但这次,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特意多复印的一份数学重点题型梳理,谢流觉得有必要再说一次。
这念头并非完全出于优等生对秩序的维护,更像是一种……不希望她彻底脱离轨道的执念。哪怕只是短暂地、部分地回归。
他在午休时分,又一次走向艺术楼。画室里,秦疏桐正在清洗画笔,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手指被凉水激得泛红。
画架上是一幅近乎完成的作品: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深灰色背景,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唯有中心,用极细的白色颜料,勾勒出无数盘旋、交错的线条,像风,又像无声的呐喊。
“期末考,”谢流开门见山,将那份复习资料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下周三开始。”
秦疏桐关掉水龙头,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画笔的金属箍,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混在水滴落入水池的余音里,有些模糊。
“要不……试着参加?你们艺考好像也要看文化分成绩,这些都会记入档案里。”谢流斟酌着用词,避免触碰那些敏感的界限。
“走艺术职业,这些都是要有的,如果你的档案袋里全是空的,会有影响。至少……试试数学和语文?你有基础。”
谢流说完才发现,自己头一次话这么多,他只有面对陶枫抽烟喝酒、肆无忌惮的违反校规的时候才会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
他做好了被无视、甚至被冷言相对的准备。他记得她摔掉红枣糕的决绝,记得她冲出诊室的愤怒。
然而,水流声停止了。
秦疏桐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旧牛仔裤上随意擦了擦。她的目光掠过那份打印纸,又移到谢流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叹了一口气,“好。”她突然说。
谢流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费尽心思斟酌很久才想出来的理由,结果对方问都没问,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谢流第一次从内心深处体会到“成就感”和“自豪感”。
秦疏桐走向画架,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灰色风暴的中心。“但不考英语和物理。”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太吵。”
“太吵?”谢流下意识重复。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读这两个字在她独特感知体系的含义。
是英语听力各种口音交织的嘈杂?还是物理公式与定律碰撞是发出的、只有她听得见的刺耳喧嚣?还是……在她那个能“听见”颜色的世界里,这两门学科本身所代表的指定频率和逻辑结构,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侵扰?
他没有追问。她能答应参加部分考试,已经是超出预期的进展。
“资料我放这里了。”他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波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偶尔在放学后的教室,或图书馆僻静的角落,谢流能看到秦疏桐的身影。
她通常独自一人,面前摊开着数学书或语文笔记,但更多时候,她是在一张废纸上,用铅笔涂画着各种奇异的图形和符号,仿佛在将抽象的公式翻译成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视觉语言。
谢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她偶尔抬头,眉宇间凝结困惑时,会走过去,用最简洁的语言,点破一两个关键概念。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复习成了一场沉默的、各自为战的跋涉。只是有时,谢流会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发现一颗包装熟悉的水果硬糖。
他们就这样,互不打扰。
考试周终于降临。校园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清晨,寒风刺骨,谢流走进分配的第一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课桌上用粉笔写着冰冷的座号,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灰尘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味。他放下笔袋,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杂念摒除。
语文对谢流来说不是短板,正常发挥就好。但是到了下午,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一地金黄。来到考场后,谢流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外边看书,而是径直走进教室。
由于中午睡觉过长,他现在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双眼睁得不是很开,他把两条胳膊压在桌上,脑袋一掉,趴在手臂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