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生日一过,便是艺术节。今年的艺术节似乎跟往年有些不同,校园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接着是教导主任的干咳声:“请各班文艺委员立即到礼堂开会,再通知一遍……”
正巧(1)班的文艺委员今天请假,谢流抬头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时钟——11点20分,距离物理国家级竞赛辅导开始还有十分钟。
他正往笔记本上誊抄最后一道电磁学公式时,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从后方传来。展开后是潦草的字迹:“班主任临时让你去艺术楼会议室,急!”
艺术楼前的樱花树开得正盛,风一吹就落下淡粉色的雪。谢流小跑着穿过花雨,花瓣粘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像一个个温柔的污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王老师——(10)班那位总爱穿波西米亚长裙的女教师,正用炭笔在黑板上画着什么,裙摆上沾了点各色颜料。看见谢流,她眼睛一亮:“(1)班文艺委员是吗?终于来了,就差你了!”
谢流这才注意到在座的几乎都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秦疏桐也来了,她坐在最角落,正用美工刀削炭笔,木屑雪花般落在她脚边。她今天换了件高领毛衣,尽管室内暖气充足。
“校艺术节提前了,”王老师敲敲黑板,“原定三月底的活动改到三周后,和市里‘青春飞扬’主题展演合并举办。”她转向谢流,“学校决定加入一个跨界环节——艺术与科学的对话,需要理科班和艺术班合作完成。”
会议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秦疏桐的刀尖在听到“科学”二字时顿了顿,削出一截异常尖锐的笔头。
“谢流同学负责统筹理科部分,”王老师继续说,“每组艺术生将配对一名理科生,共同创作融合学科元素的……”
后面的话被一阵窃窃私语淹没。谢流看见几个艺术生对他投来怀疑的目光,而秦疏桐已经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讨论着分组。谢流走向秦疏桐时,虽然现在没人敢惹秦疏桐,但还是能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听说她上次把搭档的画全涂黑了……”
秦疏桐的速写本上是一幅解剖图般的樱花——花瓣被剥离成分子结构,花蕊变成数学符号,树干上刻满二进制代码。她抬头看谢流,眼神像在看一个静物:“你想好怎么‘融合’了?”
“还没有。”谢流诚实地说,“你呢?”
秦疏桐合上本子:“我讨厌命题创作。”
他们之间隔着两个空座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谢流注意到她毛衣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绷带,今天换成了肤色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我们可以……”谢流斟酌着词句,“不做传统意义上的融合。”
秦疏桐的眉毛微微挑起。
“比如展示两者如何描述同一事物,”谢流指向她的速写本,“你的方式,和我的方式。”
秦疏桐的指尖在樱花速写上停留了一秒。她突然翻开新的一页,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撕下那页纸推给谢流:“我的方式。”
纸上是一个站在分岔路口的少年,左半边身体由规整的几何图形构成,右半边则是狂乱的炭笔线条。心脏位置画着一个等号,两边分别是公式和音符。
谢流从包里取出竞赛习题集,翻到一页递过去:“我的方式。”
那是道关于共振频率的计算题,他在空白处画了极简的声波示意图。秦疏桐盯着那些精确的波峰波谷,突然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笔——声波变成了飞鸟,频率数字化作鸟羽上的花纹。
“这样呢?”她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
谢流看着那幅奇异的合成图:“……很和谐。”
王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错,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她激动地挥舞着沾满颜料的手,“你们就做这个!‘两种语言的对话’!”
秦疏桐立刻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像护住什么秘密。谢流发现她耳尖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多大的展位?”王老师已经开始测量空气,“两米乘两米够吗?”
“我们还没——”谢流刚要解释,秦疏桐突然打断:“要临窗的位置。”
“北窗采光最好,但西窗下午有阳光……”
“北窗。”秦疏桐斩钉截铁,“不要直射光。”
谢流想起她画室里那些躲避阳光的角落,想起青龙巷卧室永远拉着的蓝色窗帘。王老师已经在记事本上画起了展位图:“谢流负责准备科学部分的素材,秦疏桐完成艺术作品,最后一天合成布展。”
走出会议室时,樱花落得更急了。秦疏桐站在树下,几片花瓣粘在她的黑发上,像一个个微小的伤口。
“下周三前给我你的素材。”她说,“不要文字说明。”
“只要图形和公式?”
“越抽象越好。”秦疏桐伸手接住一片下坠的花瓣,捏在指间揉碎,“我要的是你的思维方式,不是科普海报。”
谢流点头,物理省级竞赛中有道关于混沌理论的题,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就像那道题——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对了,”秦疏桐转身前突然说,“不要告诉别人我们的主题。”
“为什么?”
她嘴角浮现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让那些等着看‘艺术生给理科生打下手’的人失望一下。”
物理竞赛辅导已经开始二十分钟。谢流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黑板上写满了电磁学公式,但他笔记本上画的却是声波飞鸟的轮廓。
放学铃响起时,苏绾在门口拦住他:“谢神,文艺部说你和那个秦疏桐一组?”她眨着贴了亮片的眼睛,“要不要换人?我在10班有些人脉……”
“不用。”谢流把竞赛书塞进书包,“我们已经有方案了。”
苏绾撇撇嘴:“她是不是特别难相处?听说会突然发脾气……”
“她很专业。”谢流调整了下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比大多数人都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