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行看着闪烁起来的红灯,却是半点都不慌张,竟然还半蹲下身子,目光与炸弹齐平,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宛如只是在等待一个再平和不过的结局。
疯了!
贺淮之没想到顾简生疯,周乐行比他更疯!
可到了这关头,贺淮之压根不敢惹怒他,只得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压低嗓音尽可能温柔地说道:“乐行,你是不是不开心?”
“用你弟弟引你回来是我不对,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周乐行不为所动。
“你是因为简生的事情生气吗?你如果不想要他死,我当然可以听你的。”
“其实我最在乎的是你,如果不是三年前你拒绝了我,我肯定带走你,而不是选择顾简生,你信我!”
周乐行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一声。
贺淮之以为自己戳中了周乐行的软肋,立刻再接再厉:“我说真的!我是喜欢你的!要不是顾简生……”
周乐行终于抬眼,正眼看向贺淮之。
贺淮之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突然心中一沉,背脊发凉,比上一秒还要浓稠百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在这一刻,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无数的记忆。
第一次,他成功将顾简生炸死,可周乐行压根没有回周家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恼怒:“不是让你把人引去车站吗?!你特么怎么传的话!”
电话那头老黄的声音带着慌乱。
“我说了!他们一直在一起,我蹲到中午才赶在姓顾的走开时说两句话!我,我就说,他弟弟在贺哥您这里,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看,让他赶紧去见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姓顾的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出事,可姓顾的说他认识我,我是他朋友能照顾他,让周乐行去找您,我看事情有门,就认下了!”
“我亲眼看着那个疯子往车站走的!可一炸开,我就看到周乐行压根没走!他直接就冲进火里去了!我拦都拦不住啊!”
画面重置,贺淮之这次并未等来顾简生的死讯,他利用周树生将周乐行引到了身边,周乐行束手就擒。
贺淮之听到了自己的笑声,脚步声响起,他一步步走近被束缚起来的周乐行,可就在他看清楚周乐行那双幽深的眼睛时,一抹寒光突然扑了过来。
“小心!”
有人从侧边扑倒了他,他并未感觉到刀刃割破喉咙的痛楚。
一片混乱中,又有一批人涌进了这处荒废的仓库。
贺淮之在混乱中转头看去,见到了顾简生匆匆跑向周乐行的身影。
在那一瞬间,贺淮之心里的愤怒突然染上了一抹再陌生不过的妒恨,迫使他推开压在身上的裘明,拔出沾血的小刀,朝着顾简生冲了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当艳红的血在顾简生的衣服上晕染开时,贺淮之感觉到了再快活不过的畅快感。
顾简生的眼睛大睁着,似乎是难以置信,随后,贺淮之便感到腰腹一疼,他的视野调转,上身失去支撑砸在地上,可他的双腿却还站在原地。
周乐行就站在他身后,冷眼垂眸看他,手中不知从哪个下属手中夺来的砍刀上,血珠汇聚成小溪,朝下滚落。
“啊——!”
贺淮之发出垂死的痛叫,一幕幕重置,一幕幕死去,再睁眼时,周乐行就在他眼前,那双眸子还是那般冰冷地盯着他。
“你你你……”
贺淮之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牙关打颤,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杀了周乐行一次,周乐行便杀了他无数次。
那些濒死的痛苦似乎在这一瞬间统统都顺着偾张的血液传遍他全身。
此刻,在贺淮之眼里,周乐行的那张俊朗的面孔不再是引诱他走近的钓饵,而是昭示着无尽痛苦的死亡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
我才是天之骄子,我才是命运的眷顾者,我才是重生的幸运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贺淮之有太多的疑问,可周乐行却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
周乐行最后扫了眼正常运行的装置,站起身来,开门往外走。
“等等!你个鳖孙!孬种!有种正面较量,这样算什么!你敢杀了我们,我们的兄弟就能杀你全家!回来!你给我回来!”
裘明还在叫嚣,贺淮之却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看着周乐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处。
“滴滴滴滴——”
装置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贺淮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些死亡带来的冰冷和痛楚不断翻搅着大脑,终于将压抑在胸口的全部情绪挤出了喉咙。
“周乐行——!”
“滴——。”
周乐行停住脚步,抬手看了眼手表,见秒针越过设定的时间,便再次回转身子,朝楼上走去。
炸弹没炸开。
裘明身子都软了,在确切的死亡再次放在他眼前后,他连叫嚣的气力都没了。
贺淮之大喘着气,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再次出现的周乐行,脸上冰冷一片,不知何时,他已经满脸是泪。
周乐行再次走到贺淮之面前,看了眼熄了灯的装置,似乎并不意外,伸手便将其再次提起,放入背包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裘明有气无力地问了句,唯恐周乐行再次从背包里拿出什么大杀器出来,可周乐行却直接将背包拉链拉好。
这次,周乐行走到了贺淮之背后。
贺淮之的手便被束缚在椅背上,他牙关紧咬,终究抵不过内心的恐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会再对你下手了!那次只是意外!我没想杀你!我没想杀你!对不起!对不起!别杀我!”
贺淮之的声音沙哑,再没有先前的游刃有余。
周乐行的虐杀第一次第两次还能燃起贺淮之刻骨的愤怒和仇恨,可第三次四次五次……。
死亡的冰冷无形中抽走了贺淮之的脊梁。
贺淮之单单是见到周乐行那双眼睛,就足够让心底铺天盖地的恐惧将他碾磨吞噬。
裘明诧异地看着贺淮之,却发现贺淮之早已崩溃。
要不是贺淮之被捆在椅子上,怕是会直接瘫软在地。
“你还不明白吗?”周乐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情绪,像是谈论今日晴朗的天气,“我们三个人,要是有一个面临必死的局面,那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一次有两个人遇险,那就会再次回到遇险的起点。”
命运,早就把让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不会杀你。”
“啊——!”
周乐行的话音刚落,贺淮之便痛叫出声,他的手腕钻心的疼,疼得他再次挣扎起来,可周乐行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就像无法挪动的巨山,让贺淮之只能徒劳地哭叫着求饶,但那冰冷的刀锋却没有丝毫怜悯。
贺淮之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周乐行甩了甩沾血的折叠刀,起身,垂眸看了贺淮之一眼。
贺淮之的头耷拉着,额上的冷汗滑落,渗入他的眼球,却无法再让贺淮之感到疼痛,他的手腕和脚腕都是一片鲜血淋漓,刀尖剜过血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并收割。
周乐行突然伸手,抓着贺淮之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
贺淮之与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喉咙里的呜咽无法自控地溢了出来。
那冷漠的视线似乎是在估量着他这双眼睛的价值,折叠刀再次抬起,贺淮之徒劳地张了张嘴。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你们能随便闯的吗?!”
楼下,陈立邦留下的人高喊了几声。
周乐行动作一顿,随即将刀子收好,转身提着背包下楼,将房间里狼狈的贺淮之抛在身后。
裘明愣怔地看了全程,他周身发凉,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点。
周乐行,比炸弹还要可怕。
。
周乐行迈步下楼,外头的夕阳已经下沉,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还在苟延残喘。
周乐行在昏暗的视线中见到了脸色苍白的顾简生,他身边还有数个熟面孔,在同陈立邦留下的人对峙着。
眼见着两方掰扯个没完,周乐行拔高声音喊了一声。
“简生,过来。”
陈立邦的人听到周乐行的话,都愣了愣,随即收敛倨傲的态度,从善如流地将路让了出来。
顾简生不知道在噩梦中挣扎了多久,直到现在见到周乐行站在楼道中隐约的身形,都还有些恍惚。
要不是顾简生提前打电话让手下去工厂那里接应他,他这会儿怕是还在招待所昏迷着。
要不是陈立邦的人领了命派人在车站等着接他,他这会儿怕是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去周家村逮人了。
要不是……
要不是……
顾简生浑浑噩噩地朝那熟悉的身影走去。
他还未曾从那深沉的梦境之中完全醒过来。
在梦里,顾简生一次次地和周乐行靠近,一次次地和周乐行错过,又一次次地知晓他和贺淮之的死讯。
太可怕了。
他不要贺淮之死了,他只要周乐行活着。
周乐行朝顾简生伸手,将游魂似的顾简生拉到身前,伸手抱住他。
顾简生立刻用力回抱,揽着周乐行腰背的手用力到发白。
顾简生又闻到了。
在梦境中,始终飘散不去的血腥气。
“乐行……”顾简生艰涩地开口,随即支撑不住瘫软下去。
他的视野翻转着旋转着,最后一抹余晖散去,完全的黑暗再次笼罩住他。
最后,顾简生只听到耳边一道无奈的叹息。
“药效现在才起作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