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力渐渐变强。站在船头的村长一抬头,忽然全身震颤起来。
“好像……”
村长吞吞吐吐道。
“好像到岸了!!”
甲板上忙碌的人渐渐停了手。一瞬间,不论在做什么,所有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原本一望无际的海面,此刻似乎出现了一道痕迹。
随着船的行进,那痕迹……在变深,在拉长。
他们蜂拥向船头,看到遥远的海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
先是模糊一片,渐渐分出了层次——
高处是青黑色的山脊,低处颜色稍淡些,该是滩涂或断崖。
那是陆地。
已经在海上漫无目的地苦等数日的人们登时鼎沸起来。
“真的到了……到了!!”
喻知眠跟在人群后。
面前人头攒动,他懒得跟他们抢位置,转头便拽了拽顾昭野的衣袖。
“哥哥,扶我一把。”
话音还未落,他便“嗖”地跳上了船舷。
顾昭野眉心一蹙:“你……危险。下来。”
喻知眠屈膝坐下,长腿随意地搭在船外,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边胳膊搭上顾昭野的肩,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儿:“有你扶着我便不危险了。”
说罢,他视线飘向众人眼神汇聚的地方。
陆地的形状愈来愈清晰。
人们簇拥到船边,纷纷引颈眺望。在他们眼中,那影子尚且模糊,只依稀看得见形状,安静地伏在海的那头。一片沉默的轮廓而已。
唯有一人不同。
喻知眠半阖起眼,眼前是能刺破万里雾霭的清晰。
那山脊北坡似乎无人看管,崩塌的碎石滚落下山,断口在晨光下反射着粗粝的光。而南坡却覆盖着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不是一片混沌的绿,他能分清那是杉木林与樟木林的交界。
而在这片浓绿里,他瞥见了一片突兀的焦黑。
不似山火燎过的痕迹,只有寥寥几棵树。纤弱的树苗已经焦化,翻塌。最大的一棵生在峭壁裂缝里,连树根都仿佛浸了墨。
似是旧年雷火留下的痕迹。
倒是极为罕见。
而他余光里,又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缓缓地,飘向天空——
是炊烟。
“我们快到了……但不知道我弟弟他们如何了……”
“待下船……我一定要想办法去找我娘的下落!……”
人们一言一语,喜悦里掺杂着担忧。
喻知眠侧目看向顾昭野。
“哥哥,咱们往后躲一点。”
“什么?”
不待顾昭野回应,喻知眠便从船舷上一跃而下,拉着他退到了人群数尺开外。
发现陆地后,船便全速前进。流云在空中缓慢掠过,鼎沸的人声回荡在甲板上每一个角落。
陆地越来越近。
邹坊和沈二花站在船头,眯着眼朝岸边瞧去,倏地睁大了眼睛。
断崖下,正有几个人影也向这边看来。
邹坊颤抖着嘴唇,和沈二花对视一眼,缓缓回头,对身后愁容满面的汉子说:
“万大哥……那是你女儿万芹啊!!”
船上骤然沉默了一秒。
然后,倏地炸开。
“什么!!”
“那是……那是芹芹?!”
“还有别人!在芹芹身后的……万福学堂的刘先生,打铁铺的老梁,还有村长家的虎子……”
“那是我娘!是我娘啊!!”
人们激动得欢欣雀跃,几人痛哭流涕,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匍匐着又哭又笑。
喻知眠揉了揉耳朵,叹了口气:“幸好躲得快。”
顾昭野:……
船速逐渐降下来。接近岸边。
不止船上的人,岸上的人也奔走相告,从悬崖后涌出了无数人,扎堆在滩涂上,满含热泪地看向这边。
人群前排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极为醒目,脖子上蜷缩着一只皮毛火红的小狐狸。他一身素青衣衫,上寥寥几笔缀着简单的墨色,周身气质同旁人截然不同。在那抹赤色的衬托下,整个人被映照得似落着枫叶的雪地。
程棋衍看到那个人,倏地站上了栏杆。
“古先生!——”
闻言,喻知眠也看过来,微微眯起眼:“这就是那位古先生?”
古逾听见声音,抬眼一笑,笑意先从眼底漾开。
“棋衍!”
程棋衍举起手用力挥舞,古逾也笑着对他招手。
等不及船完全停下,青年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了船舷边,没有看脚下还在晃动的踏板,径直朝着船舷外,离地还有一尺多的虚空处伸出了脚。
他猛地踩空了,身体一晃,被赶来的姨母险险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