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野撇开眼后便不再理会他,兀自又登上了房梁,熟稔地敲敲打打。
庙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时有时无,耳边只剩了规律且均匀的敲打声。
喻知眠在这庙里踱步了片刻,没找到半分新鲜玩意儿。
就跟绝大多数寺庙一个样,除了旧了些、破了些,几乎都是一个模子翻刻出来的。
毫无新意。
无聊,无聊——
无聊。
他百无聊赖,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抬起眼睛盯住顾昭野的侧脸。
顾昭野身形颀长,此刻站在木梯上仰着头,更是显得瘦削。
但却半分也不清瘦。
他下颌微微紧绷,手臂挥落时,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而收紧。
这样好的皮相,喻知眠游历四界也从未遇见过。
这是第一个。
不仅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有趣。
他忽然玩性大发。
喻知眠的手故意伸向自己身上那件——属于顾昭野的里衣领口。
指尖划过细腻的桑蚕丝料子,触感温凉,却莫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丝滑的衣料顺从地滑开,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凉风,拂过他骤然暴露的锁骨。
顾昭野似乎也感觉到了,眉头骤缩了一下,但没有在意。
这样专心?
他从草垛上站起来,踱步到顾昭野身边,步伐比平日更慢,故意让足音裹在窸窣的草叶声里。
顾昭野正全神贯注地校准一根木条,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绷得有些紧。
喻知眠眯了眯眼,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
反而得寸进尺起来。
下一秒,他直接夺下了那根木条。
“你……”顾昭野猛地低头,抓了个空,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指节微微蜷起。
“师兄,”喻知眠将木条背到身后,声音拉长了些,“我们才刚到这儿多久?你东看看西修修的,太阳都落山了,有没有想过我们今晚睡哪儿都还没安排好?”
“现下是酉时,距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
顾昭野的回答依旧简洁,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伸手再夺。
喻知眠却灵巧地躲了开来。
衣袂翻动间,带起一丝极淡的、属于顾昭野里衣上清爽又干燥的气息,和他自己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香交织在一起。
“可万一我现在就困了呢?”
他稍一旋身,脚步轻踩在身后,止住了动作。
转身的力道让本已松散的领口又滑开些许,从顾昭野的角度,能看见衣襟下更深处一抹晃眼的、温润的肌肤色泽。
顾昭野的视线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可垂眼也没用,那截清晰的锁骨线条,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依旧霸道地占据了他余光的一角。
“师兄,我们先把床铺好,如何?”
喻知眠看准时机,笑吟吟地去抓他的衣袖。
没想到手刚伸到一半,手腕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力道不轻,甚至有些发紧。
顾昭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似乎比平时更高一些。
还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磨蹭在喻知眠细腻的腕间皮肤上,存在感鲜明得惊人。
这烫得喻知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
“若是困了,有你的去处。”顾昭野嗓音沉沉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下一秒,他便见顾昭野取出了一个木制的球形法器,骤然松了手,向下一掷——
银光炸裂的刹那,一扇门凭空出现。
喻知眠只来得及瞥见一道轮廓,手臂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钳住。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骤然甩过门槛。
喻知眠仓促抬头:“师、师兄?”
“此为惩戒室。”顾昭野的声音隔着正在闭合的门缝传来,字字如冰锥砸下,“今夜,你便在这里,安心养·伤。”
“养伤”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等等——”
门扉在他面前轰然闭紧。
最后一丝光线散去,四下顿时陷入黑暗。
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
门外,顾昭野脚步刚挪动一尺。
腰间的铜钱骤然颤动起来,随即传来持续的嗡鸣声。
一道虚影自那枚天圆地方的钱孔中无声地淌出。迅速在他面前凝聚。
影子聚成了一个人形。
它的面容隐在微光后,看不真切,唯有一身素净的长衫与腰间的云纹,与顾昭野如出一辙。
影子静立片刻,目光径直掠过他,投向那扇已然消失的门户原处。
一个沉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率先抛出了核心的疑问:
“您用了‘壶天镜’?”
她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回,落在顾昭野脸上。
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
“好久不见——”
最后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廊下,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少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