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野的眼神藏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印元。”他“嗯”了一声,低低应道,“长老们可还安好?”
印元道:“回少天师,诸位长老身体康健,门内诸事也还算平稳。只是……比以往‘热闹’了些。”
顾昭野道:“细说。”
“说来复杂……您离山的这一年,外门弟子间的摩擦比往年多了三成,戒律堂的记过卷宗,厚了足足两指。有些小事,从前只消您一出面便能按下,如今却要闹到长老们案前,才能平息……”
印元失笑,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对上顾昭野冷若冰霜的脸。尾音还悬在空气中,她整个人却已僵住。
“抱……抱歉——弟子失言。”
她的身体向后一缩,像受惊的鸟雀般,迅速跪倒在地,额头触上冰冷的砖石。
“弟子口无遮拦,妄议门中事务,僭越本分,请……请少天师按律责罚。”
殿内只有风掠过门庭的细响。
良久,顾昭野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文枢阁录事第七条,背。”
印元指尖一颤,闭目沉声道:“凡……凡经手文枢消息者,心若摇橹,言如沸水。不得私议门中法度之得失……”
“你掌管文枢阁七年,当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印元伏身更低,声音干涩:“弟子知错……”
长久的静默。
“起来吧。”顾昭野终于道,语气已经恢复平常的沉静,“你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印元肩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终于是过了。
她慢慢抬起头,恭敬道:“因为……壶天镜。您当初下山时带的法器本就不多,即便如此,也一次也未见您用过。长老们忧心可是发生了何要事,遂派我前来查看。”
顾昭野回头,语气平静:“没有,不过是关了个在上一个村子里遇到的……小妖。”
印元立刻警觉起来:“妖?”
顾昭野一字一句道:“不过年纪尚小,不足为惧。”
听闻此言,印元微微放松下来,却依然皱着眉。
“年纪尚小,便是指刚化成妖,还未成大器么?”
“是。”顾昭野答,“灵力浅薄,修为虚浮,施法时如幼童举鼎——若按门内标准,尚不及外门资深弟子,不足为惧。”
“如此孱弱的小妖么……那倒真是不必为其费心。只是这样的小妖,也值得您使用壶天镜?”
印元思索道,瞥了一眼壶天镜隐藏的位置。
“恕弟子斗胆,壶天镜乃门派中为犯错的弟子准备的惩戒之处。那镜中幻境专攻心房,之前入内的弟子,即便修为扎实,也在出镜时无一不崩溃哀求。这小妖……灵力本就浅薄,弟子担心,他进去后,莫不是失魂落魄,甚至,被直接打回原形……?”
顾昭野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
“若他真在那镜子里现了原形,那便说明,他本就该是那般模样。”顾昭野平静道,“这小妖实在恼人。该叫他吃一吃苦头了。”
既然恼人……按少天师从前的作风,怎么没有当即把他镇在这山里某处,而是让他一直跟着?
印元偷偷瞥了一眼顾昭野,只觉得奇怪。
顾昭野道:“无妨。他交给我,我自会处理。”
“是,弟子了解了。”
印元做了个礼,又开口道:
“还有一事。少天师离山至今将至一年了,那个材料,找到了吗?”
顾昭野眉心敛起,沉吟片刻,沉声道:“数月来,我行至各国,收集到些许线索,被指引至这片国域。尚未有确切消息,但是种种迹象表明,要找的东西,应当就在此处。”
“了解了。印元这便回去复命。”印元道,“掌门闭关之处近日有些动静,正式出关的时日似乎也临近了,或许就在下个月。希望少天师能早日完成要务,回归山门。我派上下弟子,皆翘首以待,静候君归。”
“……好。”顾昭野说。
印文微微一颔首,接着,一道白光充斥了整座庙宇。
待白光散尽后,庙内已空无一人。
顾昭野目光转向壶天镜的方向,眼底幽暗不明。
-
次日,日头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庙内的地砖上。
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从破损的窗格钻进来,吹得地上几年的灰尘一阵旋转,也将庙外古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顾昭野倚靠着斑驳的墙壁,坐在地上。他就这样坐了一夜。露水浸透了他肩头的一角,在晨光下泛着微薄的光。
院外传来虫鸣和鸟叫。
他缓缓睁开眼,不知是醒了已久,还是整夜未睡。
静默片刻后,他反手探向身后陈旧的木箱,略一停顿,拿出了壶天镜。
他并起双指,轻抵在唇边,低低念了句咒语,将壶天镜向外一抛——
伴随着空间轻微的扭曲感,布满禁制符文的漆黑门扉迅速重现在眼前。
顾昭野站起身,准备打开这扇门。
然而,指尖触到门上前,他动作却顿了顿,薄唇微微抿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在运作灵力前,他默默地让开了门前几尺的距离。
接下来,灵力被注入门中,门扉逐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