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色降临,喻知眠才看到他那老破山神庙的门头。
而他这一路被顾昭野扛在肩上,早就被颠得七荤八素,到地方之后眼皮都累得掀不开。顾昭野将他放下,他便又接着这股晕劲儿脚下一软。
顾昭野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待喻知眠身形稳定后,愣了片刻,他又倏地松开。
明明刚刚才救了我,怎么这会儿又脸拉得这样长,像有人倒欠他八百两银子。
喻知眠心想着,眼神飘向顾昭野的木工箱。
他果真日日带着他这宝贝箱子。这么珍贵的木头拿来做箱子,里头还只摆些寻常法器,这人知道这是雷击木吗?到底有多暴殄天物!
庙内一时安静得诡异。半晌,顾昭野的低咳才打破了这片沉默,问道:“……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喻知眠立刻仰起头,与他对视,眉头一皱便编道:“师兄……刚刚那群狐狸可太欺负人了,看我灵力弱,粗暴地把我丢进狐狸窝不说,还差点一狐一口给我瓜分掉!你看……”
他一掀衣领,露出方才被狐爪割出的伤口来,故作委屈道:“他们觉得我细皮嫩肉,要吃了我!我拼死反抗……但是他们狐多势众,我差点就……我太害怕了,师兄,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待看见那伤口,顾昭野神色一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从身侧微微伸出,悬了半刻,又放了下去。
“……抱歉。”
他极低地说了这一声,整张脸藏在阴影下,几乎听不见。
喻知眠没听清,凑近了些:“师兄说什么?”
“……”
顾昭野冷着脸,直接跳过了他的问题,眉目皱起,目光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还伤了哪里?”
“师兄这是……在关心我?”
喻知眠眨眨眼,颇有些惊讶,立刻凑了过去。
“没有。”顾昭野沉默半晌,冷声说,“你若是伤了,我便多了一个负担。”
喻知眠紧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什么,但顾昭野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
见状,喻知眠略一思索,故意开口:“师兄若是关心我,便应该谢谢那位古先生。”
“……谢……”顾昭野一顿,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见诡计得逞,喻知眠暗笑一声,故意不看他,卖着关子道:
“对啊!哎呀,要我说,那古先生倒是个妙人……虽然他做事,咳,是没分寸了些,都吓着我了,但我现在只有脖子上这一道明伤全靠他护着我!那群狐狸凶得很,为了吃口肉还跟他反目,他就一直把我护在身后……”
喻知眠抱起手,看着某处出神,语气像嵌了勾子,绕了十八弯:“要我说,他模样好,心思也细,怪不得能得狐族青睐啊。”
话音刚落,顾昭野背对着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喻知眠余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出神了几秒,喻知眠煞有介事地低下头,笑道:“不知道师兄喜不喜欢,但我还挺吃古先生那种长相的……温文尔雅,秀色可餐。哪怕只是放在我的神龛前日日看着,都赏心悦目得连时间都会忘了吧……”
话音未落,喻知眠蓦地抬眼,探究的眼神落在顾昭野的五官上。
“……其实,认真说一说,我的师兄也姿色非常啊……我猜猜,你在你那师父手下学艺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是哪位姑娘的情债?”
刚说完,顾昭野一掌拍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脸上的手掌微微紧绷着,将他按了回去。
掌心挪开,顾昭野冷得像冰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看来,你在那里待得挺开心。”顾昭野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要把你再送回去吗?”
“我就猜一下,师兄怎的又生气了?”喻知眠皱起眉头,状似不解道,语气却又拱火,“莫不是……不止是‘哪位’姑娘,而是许多姑娘的情债?”
“你……”
顾昭野眉头重重沉下去,招起禁言术,不由分说地向喻知眠的唇中点去——
“山神庙!找到山神庙了!!”
突然,门外一声大喊打断了顾昭野的动作。
只见一个穿着斗笠的女人跨过门槛,面带欣喜地走了进来。因为身型的原因,女人的动作比常人笨拙些,缓慢地摘下斗笠,斗笠下的皮肤带着常年在烈日下劳作的粗糙感。
顾昭野立刻拽住喻知眠,藏身进了后殿。
女人看见庙内空无一人,擦了擦汗,只满屋子找蒲团。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她拍拍上面的灰,搁在庙中央,跪上去埋下头,说话的声音和动作一样不急不躁:
“我问了许多人才知道这里有个山神庙,也不知道灵不灵验……我家小儿刚出生两个月,还尚在襁褓,这鸡就不生蛋了!山神大人,如果您能听见,能否保佑我家里的鸡能多下几个蛋,给娃养养身体,民女虔诚请愿……”
她叩了三个头,叩头声在空荡的寺庙内回荡。
几瞬后,她才睁开眼,看着空寂的庙堂。
无人应答。
女人似是有些懊恼地按了按脑袋,慢悠悠爬起身,气馁道:“嗐,瞧我,在干什么呢……山下的人都说了,这庙都荒了几百年,若真的有灵怎么可能荒上这么久,我真是急糊涂了……”
就在她抬脚准备走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两声脆响。
她回过头,看见俩蘑菇直直地朝她飞来。
女人:……
那蘑菇直接飞进了她的怀里。还伴随着一个似乎从远方传来的,空灵的声音,直接在她耳内响起——
“今有诚妇,特赠神物两朵。虽是神物,寻常炖煮即可,一朵施以婴孩,一朵施以鸡畜。静候几日,心愿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