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她将信纸压在砚台下,想了一会儿,从枕边摸出来那个姜玖捏的、丑得可爱的泥人,压在信纸上。
她没有多少行李,只将贴身藏好的火炮图纸更紧地塞进怀里,又胡乱包了几件简便衣物。
国公府的巡夜规律,她这些时日早已摸清。避开一队护卫,她像一只灵巧的猫,贴着墙根的阴影,利用花木假山遮掩,一步步挪向院墙。
翻身越过院墙,她一头扎进了翊都深沉的夜色里。回头望了一眼黔国公府的高墙,灯笼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像一双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陆亿唐往西城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西城,市井的气息便越发浓郁,即便在深夜,也能嗅到白日里留下的烟火味。终于,她站在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记忆中的小工坊,此刻悬着一盏簇新的灯笼,映照着一块写着“张记铁器铺”的招牌。
工坊的门面重新漆过,窗棂也换了样式,里面黑漆漆的,但门口堆放的道具,明确宣告着此地已易主。
她怔怔地走上前,伸手抚摸那冰冷的门板。她和哥哥离开时,把工坊托付给了隔壁的老张头照看,说好了回来还接着用。怎么才短短几日,就变成了铁匠铺?
夜已深,她找不到人询问,只能转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行人越来越少,冷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才想起自己除了怀里的图纸和几件破衣服,什么都没带。去哪里落脚呢?
西城的巷陌在深夜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巷子深暗的岔口尽头。那里,有一点微弱的昏黄光晕,从一扇低矮窗户的麻纸后透出来。
那是阿蓉的家。
七年前大寒浦落难,陆亿唐兄妹是和阿蓉母女一道逃出来的。在破庙挤草堆的日子,阿蓉母女总是照顾她和哥哥。
凭着记忆,她往阿蓉家的方向走。阿蓉家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老远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走到院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谁啊?这么晚了。” 里面传来阿蓉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阿蓉,是我,陆亿唐。”
门 “吱呀” 一声开了,阿蓉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亿唐?你怎么来了!”
她一把拽着陆亿唐往院里拉,甜香混着灶间的柴火味扑面而来:“快进来!外面风大,我娘刚还念叨你呢。说你要是再来西城,一定得让你尝尝她新腌的酸梅!”
陆亿唐勉强笑了笑:“我想在你这儿借宿一晚,行吗?”
“当然行!快进来,外面冷。娘刚睡下,我去给你收拾间屋子。”
走进屋里,暖意扑面而来。阿蓉的母亲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陆亿唐:“是亿唐啊,快坐。”
陆亿唐看着母女俩,知道她们关心,却不主动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心里的委屈愈发涌了上来,强忍着没掉泪:“阿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就是…… 暂时没地方去,想借住几天。”
“不麻烦不麻烦。” 阿蓉母亲拍了拍她的手,“你和阿蓉是好朋友,住多久都没关系。快坐下,我去给你煮碗姜汤,看你脸色这么差,定是受了寒。”
陆亿唐坐在桌边,看着阿蓉娘转身进灶间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大寒浦的画面猛地涌上来: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碎冰在浪尖闪着冷冽的金辉。阿蓉晃着鹿皮小靴喊她 “阿唐快来!我看见花蟹爬进石缝啦!”远处阿蓉娘的声音裹着海风飘过来 ——
“阿蓉!阿唐!回家喝汤咯!”
阿蓉拉着她坐在桌边,把茶杯递给她:“亿唐,你最近去哪了?”
“前阵子西城门口闹得天翻地覆,”阿蓉欢快的声音把陆亿唐的思绪拉了回来:“都说是个女子修好了城门锁,可神了!我听着就觉得像你,满城风雨里还提了个‘陆’字,后来又隐约听说有女子被陛下赏了官……天爷,不会真是你吧?”
陆亿唐捧着温热的水杯,全身的寒意稍稍驱散了些。她看着阿蓉圆睁的双眼,里面满是好奇,心头的阴霾仿佛也被照亮了一角。她点了点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嗯,是我。”
“真是你!”阿蓉猛地一拍手,声音都扬高了八度,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我的老天!我就知道!你那些木头船啊锁啊的没白捣鼓!真给你闯出名堂来了!”她说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顺手又给陆亿唐添了点热水。
“一激动,大寒浦的土话都出来了。那你现在是官身了,以后我见你是不是得磕头啊,陆大人?”
陆亿唐被她这模样逗得心头一乐,她佯装瞪了阿蓉一眼,笑骂道:“去你的!少贫嘴。”
灶间传来姜汤沸腾的 “咕嘟” 声,阿蓉娘端着陶碗出来,热气飘满屋子:“快吃了暖暖身子,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逞强,就算当了官,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她点了点陆亿唐的额头:“你娘要是还在,不知道要多高兴了!”
陆亿唐的鼻子一酸。
翌日,黔国公府东院。
仆从们轻手轻脚地将最后几件行李装车,马匹偶尔不耐地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
姜玖踩着晨露走到陆亿唐的院落,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只有帐幔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案前,一眼就看见了那封压在泥人下的信纸。
“二公子,准备好了吗?陆三宝快步走进来,看见姜玖手里的信纸和空着的床榻,脸色瞬间变了:“阿唐人呢?”
姜玖把信纸递给他:“她走了。”
陆三宝接过信纸,手都抖了起来:“这丫头!怎么能这么任性!”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焦急,“我去找她!西城就这么大,她肯定没走远,说不定去了老工坊附近!”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姜玖一把拉住。姜玖的力道很大,攥得他胳膊生疼:“不要去。”
“怎么能不去!” 陆三宝憨直的脸上满是执拗,“她一个姑娘家,还生着病,留在翊都多危险!我必须去找她!”
姜玖看向院外,她顿了顿,攥着信纸的手又紧了紧:“她既然敢留下,就定然有自己的盘算。”
“可......”陆三宝还想说什么,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