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细雨收了场,日头一天天毒起来,将作监的青砖被晒得发烫。墙角的野草疯长,窜到半人高,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
耳房的窗棂始终敞开着,风穿过草木,带着热浪涌进来,图纸哗哗作响。
陆亿唐早已换了轻便的细麻衣,却还是被汗水浸得发潮,贴在后背。挽着袖口,胳膊上沾着粉末,黑一道白一道,十分狼狈。
炮身已经锻造完成,玄铁打造的炮筒泛着冷冽的光,被打磨得光滑无比。谭木棱拿着细砂纸,仔细打磨着炮膛内壁,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珍宝。
几个月来,将作监的工匠们几乎全员扑在迅雷铳上。而陆亿唐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最终,怎么做?做多少?轮盘的转速、炮膛的口径、弩弦的韧性等等,每一个细节都由她来最终定夺。
图纸改了一叠又一叠,废弃的零件也堆成了小山。
那束迎春虽然花瓣早已干枯,但进度一日比一日快,迅雷铳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当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时,一个难题横在了面前。
“引线还是不行。” 陆亿唐拿着一根细细的引线,眉头紧锁。
这引线是控制炮药燃烧速度的关键,必须精准到毫厘,才能让轮盘转动与炮膛发射完美衔接,达到连射的效果。
将作监试了无数种材质,无论是棉线、麻线,还是混合了硝石的特制线,都达不到要求,要么燃烧太快,要么太慢,总会导致发射卡顿。
“已经试了一百多种配方了,还是不行。”谭木明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能准时做完。”
“我们再找找,肯定有办法。” 陆亿唐转过身:“谭木棱,你去再翻翻典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材质记载。木明,你去药铺、杂货铺问问,说不定有什么草药能起到这种效果。”
*
盛夏的热浪裹着桐油味,在工匠房里凝滞不散。
陆亿唐蹲在迅雷铳旁,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麻芯,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麻芯,先是窜起一簇火苗,随即迅速萎靡,只留下黑烟和一股焦糊味。
“这个也不行。” 她把焦黑的麻芯扔在瓷盘里。
谭木棱兴奋的声音传来:“你们看!”
原来,谭木棱翻遍了匠作图谱,终于在一本残卷里找到记载:用陈年桐油浸泡七日,再经炭火烘干,麻芯燃烧速度方能均匀。
“陈年桐油浸麻芯。” 陆亿唐反复念着这几个字: “对啊!这东西韧性足、燃速稳。”
她立马着手试验了起来。
果然可以!
将作监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振奋极了,连日来的紧绷终于化作漫天雀跃。陆亿唐心里的不安终于稍稍放下,转头看向案角那束干枯的迎春花,阳光落在发蔫的花瓣上,像是镀上一层淡金色。
不过,陈年桐油稀少,浸制麻芯又耗时间,他们自己凑的那点桐油,只够做几根样品。陆亿唐立马出了门:“我马上去找李监正。”
震天的锣鼓声突然从将作监大门外响起,压过室内的声响。
“什么动静?”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李监正已经领着一众官吏,脚步匆匆地往大门跑去。工匠们心里好奇,也跟着往外涌。
只见明黄的伞盖遮天蔽日,传旨公公站在仪仗中央,高声唱喏:“将作监众人接旨 ——”
李监正率先跪倒在地,官吏们紧随其后,陆亿唐和工匠们也连忙跪下。阳光刺眼,她只能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听着宣报。
“奉天承运皇帝......朕心忧甚,忽闻将作监试制连射火炮,欲破千年军械连射之困,以固海防、安民心,实乃国之幸事......朕念及此事关乎国运,特定于七日后巳时,亲临京郊校场观礼试射......”
七日后,皇帝要亲自观看试射礼。
谭木棱抬手重重捶了捶案几:“皇帝亲临观礼,看来咱们这迅雷铳,要名动翊都了!七日后,咱们一定要让炮声震彻校场!”
谭木明也激动得原地蹦跳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至于桐油麻芯,李监正那边很快回话,说桐油麻芯已加急调运。内务府在其他州县存有一批浸制好的桐油麻芯,是早年为火器营准备的,按路程,三日后便能送到,足够他们赶制所有引线。
接下来的三日,工匠房里日夜灯火通明。大家把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发亮,炮身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连最细微的铆钉都检查了三遍。
所有人都在等那批桐油麻芯——只要物料一到,一日便能装配完毕,剩下的时间足够反复调试。
约定到货的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谭木明就跑向物料科。回来时,少年脸上的兴奋垮成了蔫茄子:“王主事说,内务府的官船还没到,说是运河漕运繁忙,耽搁了行程,可能要明日。”
谭木棱皱紧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耽搁?”
陆亿唐压下心头的不安,拍了拍少年的肩:“再等等,或许是漕运堵了。”
可这一等,又是两日。
离皇帝观礼只剩两日了,桐油麻芯依旧杳无音讯。
陆亿唐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去了物料科。王主事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啜饮,见她进来,眼神闪了闪,连忙起身:“陆大人,您来了。”
“喂!离试射只剩两日,再不到货,根本赶不及装配调试!”
王匠头语气含糊:“刚问了漕运司,说是官船在城郊水闸处遇到了淤塞,正在疏浚,估计……估计今日傍晚能到。”
陆亿唐抬头望了眼窗外,盛夏雨水充沛,运河水势正盛,怎么会突然淤塞?她心里打了个问号,却没再多问。王匠头不过是个传话的,深究也无用。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站直身子: “我去码头看看。”
谭木棱连忙跟上:“我跟你一起!”
两人顶着烈日快步走向码头,路面被晒得滚烫,头顶都快被烤化了。运河岸边船只来来往往,漕运司的官船停泊在泊位上,却没见到任何内务府标识。陆亿唐拉住一个漕运小吏,急声问道:“内务府运桐油麻芯的官船,今日还没到吗?”
小吏愣了愣,摇了摇头:“没听说今日有内务府的船运这东西啊!昨日倒是有一批靠岸,拉的是绸缎瓷器,哪有什么麻芯?”
谭木棱急道:“是不是官船在水闸淤塞了?”
小吏撇撇嘴:“您从哪儿听的,没有的事!这几日水势好得很,水闸畅通无阻,哪来的淤塞?”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淤塞,没有耽搁,那批桐油麻芯,根本就没被运过来。
“这可怎么办!”谭木棱苦着一张脸:“若是今日再到不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陆亿唐的心头突然跳了一下,像被蜘蛛蛰了一下那般。她猛地抬眼望向远处的船队。
一队没有官船标识的漕运船正快速驶来,船帆鼓鼓的,船头站着一道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