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宝猛地抬头,逆光里,一队规模庞大的战船列着严整的横阵破浪而来,船帆上绣着的朱红的字,边缘镶着滚边,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艘重型楼船殿后,船身比寻常战船宽出一倍。而在先锋旗舰的船首,一道身影立得笔直,腰间长剑的剑穗随风飘动,正是姜玖。
“是姜统领!还有太子殿下!” 陆三宝高呼。
姜玖的旗舰还没完全靠岸,她已经站在瞭望台上,目飞快扫过战局。
只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糟。
大梁水师的阵型早已被波阎的窄长快船搅得稀烂,飞燕船三三两两分散在海面。外侧数十艘波阎铁壁船像移动的堡垒,正缓缓往前压,船身的鳞甲铁皮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连射铳的铅弹打上去,只留下声声脆响,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传我命令——” 姜玖的声音透过传令兵的铜号:“所有飞燕船,放弃原有阵型,以五人为一小队,向旗舰靠拢。重型战船殿后,用炮火掩护飞燕船队形!”
她清楚,波阎的核心优势就是这刀枪不入的铁壁船。
要稳住局势,必须先搞定铁壁船。可铁壁船扛得住铳弹,唯一的办法——就是接舷战。
登上船,在甲板上拼杀,破坏它的操控核心。
“各小队集结完毕后,携带武器,瞄准波阎铁壁船的船尾登船。” 姜玖再下令。铁壁船为了强化正面防御,把最厚的铁皮都用在了船首和船身两侧,船尾因为要安装舵和螺旋桨,铁皮覆盖得最稀疏,接缝也宽,正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海面上的飞燕船开始动了。
很快,二十个五人小队集结完毕。
每个小队都配了专门的破甲手、刀手、长钩手和盾手。长钩手搭跳板,刀手负责掩护,盾手抵挡甲板上的攻击——这登舷的战术正是姜玖平日里反复演练的那般。
“进攻!”
一声令下,旗舰上的号角吹响了冲锋的号令。
二十艘飞燕船像离弦的箭,朝着最近的波阎铁壁船冲去。陆三宝带着他平时演练时所在的小队冲在最前面。
长钩手猛地甩出长钩,钩子精准地勾住了铁壁船尾的栏杆。
四个士兵一起发力,把飞燕船拉近,跳板“哐当” 一声搭在了铁壁船的甲板上。
那波阎刀手穿着厚重的皮甲,手里的弯刀劈得极快,却被盾手稳稳挡住,霎时火星四溅。陆三宝瞅准机会,在盾手的掩护下进攻。在他们快要冲到舵舱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波阎兵突然出现,手里的重斧狠狠劈下。
陆三宝猛地推开盾手,自己举刀去挡。
“哐当!” 两刃相撞,陆三宝的手臂震得发麻,刀几乎脱手。
那士兵咧嘴一笑,抡起重斧再次劈来。
*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青影从陆三宝面前一闪而过。
姜玖足尖一点船舷,身形临空跃起,手中长剑破破鞘而出,寒光如练。
正与陆三宝周旋的士兵转而应付姜玖,陆三宝趁机带着破甲手冲进舵舱。
四个波阎士兵正在操控船舵,破甲手在盾手掩护下,举起凿子就砸向船舵的绳索。
“咔嚓”一声,一根粗绳被砸断,船舵瞬间失去了控制,铁壁船开始原地打转。
这一幕,在海面上同时上演。
二十支小队,各自登上目标铁壁船。有的成功控制了舵舱,有的砸断了桅杆的绳索,有的虽然没能完全控制船身,却也让铁壁船失去了推进力。
原本威风凛凛的铁壁船,要么原地打转,要么歪歪扭扭地漂在海面,再也没法往前施压。
没了铁壁船的掩护,窄长快船成了没根的浮萍,波阎的士气也跟着垮了。
大梁的重型战船趁机开火,一艘艘快船被击沉,其余飞燕战船重新列起了阵型,虽然还有不少破损,却终于稳住了防线。
*
波阎主将库尔玛站在旗舰的瞭望台上,眼底闪过一丝阴沉,攥紧了腰间的刀。
原本计划借着渔灯节偷袭,调走姜玖后一举攻破青澜湾防线。
库尔玛与大梁和谈失败后,一面接受着大梁谈判团的来访,一面暗中接受萧聿的人来访。萧聿承诺提供打造铁壁船所需的玄铁和铁皮锻造技艺,条件是让他在西北海防搞出动静,消耗太子的兵力和威信。
萧聿不仅给了他水师的布防图,还提及了姜玖的战术习惯,甚至连姜玖训练间隙的作息都告知了一二。原来周德彰虽然被姜玖用走私把柄牵制,没了实权,但他在水师经营多年,安插的奸细并未被彻底肃清。正因为如此,他才敢笃定能把姜玖调走,才敢针对性地改造铁壁船、训练快船穿插战术,想一举攻破青澜湾防线。
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太子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姜玖竟能在短时间内放弃原有阵型,用五人小队接舷战,精准掐中了铁壁船船尾的弱点。
那些被萧聿和奸细吹得天花乱坠的战术,那些耗费大量玄铁打造的铁壁船,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被破了局。
“主将!大梁战船开始收拢阵型,怕是要追击!” 身旁的亲兵报告。
库尔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不甘。本以为有萧聿的支持、有水师奸细的内应,拿下青澜湾易如反掌,既能抢夺粮草物资,又能给太子一个狠狠的下马威,顺势向萧聿索要更多支持。可眼下,不仅没能破防,还折损了大半战船,连铁壁船的秘密都被姜玖摸清了。能作战的只剩不到两成,再撑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猛地抬手,高声道:“撤军!”
残存的波阎战船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远离青澜湾的海域驶去。
太子萧玔站在楼船瞭望塔内,抬手示意。
大梁下令收束战船,不再往前追赶。
海面上,波阎船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
不多时,姜玖、陆亿唐、陆三宝、陈景渊等人齐聚太子的重型楼船议事舱。舱内烛火通明,八盏青铜油盏分列桌案两侧,映出众人疲惫凝重的脸庞。
“今日渔灯节突袭,绝非波阎临时起意。”姜玖面色沉重:“那假斥候能精准找到我的行踪,波阎战船又能针对性破解我军阵型、克制连射铳,营中必有内奸。”
陈景渊攥紧了拳头,重重捶了下桌案:“西礁哨位根本没有赵奎,李队正也从未派人事发时报信!”
姜玖颔首,语气沉凝:“我一开始虽有几分信,但听他说‘李队正让我来浅滩报信’时,就留了心眼。李队正行事素来谨慎,若真发现波阎船影,定会先让哨位全员戒备,再派人绕营通报,不会让一个斥候单独直奔浅滩。”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没戳破,假意随他去南礁湾,走了半程就找借口让他在前引路,暗中让人快马返回营区核实他的身份,同时派人去联系太子殿下的援军。”
姜玖的目光扫过众人,“等亲信传回西礁哨位无此人的消息时,我就断定是调虎离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庆幸,“幸好太子殿下素来谨慎,援军部署在附近海域,收到消息后立刻启航,才赶在防线崩溃前赶到。”
太子萧玔语气赞许:“你能在短时间内识破破绽、稳住局面,已是不易。”
陆三宝皱着眉,显然还在回想刚刚的战局:“库尔玛像是亲眼见过我们操练一样,专挑阵型间隙打,若不是姜统领用小队专攻船尾的战术破局,我们今日必败无疑!”
陆亿唐坐在姜玖身侧,指尖还微微发麻,想起白天的混乱仍心有余悸。只听太子开口:“当务之急,一是清点战果、救治伤员、加固防线;二是彻查内奸——就从今日值守哨位、接触过假斥候的人入手,绝不能让内奸再作祟。”
“殿下,那内奸该如何排查?” 姜玖问道。
“此事交给我。” 萧玔沉声道,“我会让亲卫介入排查,从今日值守的哨位、接触过假斥候的人入手,务必把内奸揪出来。”
众人齐声应是,起身离去部署后续事宜。
“咻 ——”
一道细如蚊蚋的破空声突然响起,紧接着,舱内八盏青铜油盏 “噼啪” 几声,烛火竟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议事舱,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
陆亿唐抬手,死死抓住了身边姜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