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那人被拔出嘴中棉团的瞬间,下颚还因脱臼僵硬地卡在原位,但迫切的求生欲已经让他不顾疼痛,咔地一声咬合,不自然地活动起生涩死顿的口腔,着急地吐露出乞求的话语。
言栾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光求饶可不够。说说吧,受谁指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慌乱地连连摆头,神色中的恐惧沿着言栾漫不经心打量过来的眼神而满溢出来。
“不知道?这就是你求饶的姿态?”
言栾轻嗤一声,没再耐心听他啰嗦,反手将棉团塞回去,解开身旁那人的桎梏,掸去手背上灰尘,恝然道:“轮到你了。”
“我…我的确不知是何人……”
言栾闻言蹙眉,抬手又要将棉团揉进去时,他艰难地哽了哽脖子,泛白起皮的嘴唇忙不迭地挽救道:“但那人出手阔绰,又答应可保我等妻儿平安。想来…想来不是等闲之辈。”
“在此之前,你们认识?”
言栾的目光冷扫过三人一眼,显然是在问询几人的关系。
“不……不认识。”他直挺挺地支着脖子,不敢朝左右瞄一眼。
“不——认识?”
他拖长了“不”字的尾音,审视的眼神从几人身上一刀一刀剜下,转身拎起一截被砍断的铁链,像是嘉奖般缠绕到他脖子上,让他本就脱力的身体雪上加霜。而后闲散地退开几步来微眯起眼笑着看他的奋力挣扎与痛苦不堪。
“本王大发慈悲留诸位一条命,还给你们一条弃暗投明的生路。你们却如此不珍惜,不懂得感恩戴德。死到临头了都只能讲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蠢话。实在是令本王失望。”
言栾捡起地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掐住他的下巴,将其重新捅进他的喉间,动作迅速、大力、毫不拖泥带水,再侧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最右边那人,动作截然相反地温柔,替他取出棉团后面具下幽深的双目紧盯着他,“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吧。”
“殿下……殿下抬举。”
他半睁着眼,声音颤抖,刻意别开头避免身旁人因为痛苦扑腾而冲自己发出求救的呜咽与触碰。
“你说说看,是受谁的恩惠而来。”
“我……我只是流浪在街头巷尾的一个孤儿,会点杀猪的手艺,前几日有个人要我到这里杀个人,没成想是……是殿下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贪财,只求殿下饶我一命!我绝非有意!”
他对此人的生平和听起来凄惨的故事毫无兴趣,一针见血地问道:“那人是谁?”
“他……戴着斗篷,还低着头,看不清脸。”
“身形和声音呢?高还是矮?老迈还是年轻?”
他紧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道:“身形高大,声音听起来不似老者,但也绝非稚子!”
言栾略显烦躁地听着他吞吞吐吐地蹦出几个字,追问道:“还有呢?”
“再…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说完他就害怕得闭紧双眼,以为言栾会将怒火悉数撒在他身上。
但没想到他只是呢喃了一句不知道,随后咬牙攥紧了手中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凸显得格外可怖,连面具都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却不曾上前一步对他动手。
面具下的凌厉双眸死死盯着面前那人,眼中的红血丝像是结了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裹住。以为就要窒息其中时,他不过轻蔑地从鼻腔中哼笑一声,菩萨心肠般撤走所有压制与逼迫,也收回那道欣赏着他所有恐惧与不安的目光。他满意地退开两步,闭上眼后深呼吸片刻,随即扭头朝身后的林芍落走去。
“将军。”
言栾嘴角含笑地朝林芍落款步而去,语调里似乎还隐约带着一丝——近乎撒娇的意味。
他站定在她面前,明明是俯视的角度,可看起来却像是他跪倒在她脚边在祈求她替自己做主,“他们欺我势弱心善,不肯坦言,这可如何是好啊?”
林芍落抬眼看他,揶揄道:“殿下真要我一个病患来审?”
“你可是驰骋疆场、气吞山河的万宁将军。上可令敌军闻风丧胆、退避三里。下可止毛贼作恶、幼儿啼哭。如此英才,怎能蒙尘?”
林芍落闻言轻笑,斜靠在把手上的上身缓缓坐正,抬手轻提外袍,站直后侧首望进那双带笑的眼睛,凑到他耳边低声讥讽道:“殿下这出戏……实在拙劣。”
她早料到言栾不会用心审讯。从他邀自己来此,到方才问话,像是儿戏般走了个过场。他费尽心机就是在等自己出手,或者说……他不会把自己审人的那套手段全然展现在她面前。
他有所保留,但她不会。
“你不认识他们?”
那人见林芍落上前,眼神不自然地躲开,紧锁着眉头将头埋下。
林芍落见状也不恼,负手而立,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在我面前死咬着不松口,可没什么好下场。你、想好了答话。”
“我……我不认识。”
林芍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暗暗点头道:“不认识、不知道。看来你很喜欢这两句话。”
她绕到他身旁,皱眉啧啧两声,假意心疼道:“怎么伤得这样重?莫非来此之前不清楚对战之人的实力?”
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拎起被血染透的衣角,她用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不紧不慢道:“你们既然不相识,那是如何约定好来到这里的?所用招式和兵器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在我看来——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她眼中的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没闲心再与他兜圈子,了然道:“你嘴上说不认识,却又在你同伴受苦时刻意回避。”她反手嘲弄般地拍了拍他的脸,“后槽牙咬得太紧,就露馅了。”
林芍落退后两步,背过身去沉着分析道:“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不约而同地在夤夜破窗而入。你觉得我会相信?这显然是场有预谋、有打算,而且熟知这府中布局的刺杀。”
“说说看。”她勾起唇角,明显一副洞察于心的神情,“谁给你们的地盘图。是女子还是……男子?”
他低着头闷声嘀咕道:“我…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你说的地盘图是什么……”
她抬头瞥了眼他的手腕,并不着急催促,反倒略显关切道:“一直被吊着是不是很难受?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因为一丁点挪动又被磨破,可是静止不动对你来说又太难。”锐利的目光朝下睨了眼,“在这里饮不了水,吃不上饭。明明能够四处奔走的腿上还坠了重石。身体是不是承受着如同撕裂般的痛楚?”
她皱鼻嗤笑道:“我可怜你。”
话语刚落,她便毫不留情地伸手摁在捆缚他手腕的麻绳上。
“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刺破所有人的耳膜,连带着将摇曳的烛火都震得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