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闻言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将军此话何意?”
林芍落目光悲伤,盯着远方久久不肯挪动,“我既与平宁王成婚,就断然难以将军的身份回到军营。军营虽好,但还是太过偏远,比不上京城这般繁华。我在这里有了新的住处,有了新的家人,更有难以割舍的爱人。所以……我放不下。”
李克瞪大了双眼,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地又问了一遍,“将军……此话何意?”
林芍落扭头看着他,恳切道:“我知道你可能难以接受,但事实如此,人一旦习惯了安逸闲适的生活就再难回到过去了。陛下也曾问我,若是要在骁沛军和平宁王中选一个,我会选谁……”
李克眼里闪着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将军莫非……”
“我难以抉择。一边是与我携手奋战的将士,一边是与我举案齐眉的良人。我选不出来。所以我沉默着没有回话。可是人心易变,我亦如此,在这座华丽气派的宫城中呆久了,就再难回到那个打打杀杀的地方了。”
李克垂下目光,若有所思。
“所以……”她盯着李克,像是再难相见般苦涩道,“你替我回去吧,替我回军营看看。”
李克受宠若惊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发抖,但还是竭力劝道:“将军真打算为了平宁王抛弃车骑将军一职?将军难道忘了这一路上遭受了多少苦难、又捱过多少病痛折磨?难道都不作数了吗?难道就因他平宁王的出现就一笔勾销了吗?军营中那些与将军并肩而立的战友与他平宁王相比就不值一提吗?恕末将多言,还请将军三思!”
他跪地行礼,膝盖落地砸出惊人的声响。
与李克慷慨激昂的劝说相比,林芍落在此刻却显得尤为平静,她弯腰将李克扶起来,语调平稳,“此事是我对不住大家。但万事难两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自我回京成婚时就心意已决,不必再劝。陛下仁慈,答应不削我军职,若我愿意,随时可回骁沛军中探望。”
李克听后表情凝滞一瞬,嘴角轻微抽搐了下,转眼间就被笑意掩盖住,“将军永远是骁沛军的主将!”
跟在几步远后的郑厉听着两人交谈时林芍落呕心沥血的那番话,眼珠转得飞快,嘴唇嗫嚅着像是要把话都悉数背下。
林芍落看着校场说道:“这些兵看起来都有不少长进,殿下那里想来可以交差了。若无旁的事,你近日就准备着回营吧。你身为副将,离营太久,总归不好。要是军心不稳,还得靠你回去稳固一番。”
李克神情坚毅,底气十足地保证道:“愿听将军调遣!”
她拍了拍他的手,安心地点了点头,“我今日来就是想与你说此事,你回营后且宽心,万事与他们商量着,不必顾及我。”
她拧身朝外走,李克就跟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
“无论是在校场还是军营,都要以身体为重。我听府中下人说你已经许久没回王府了,府中院子的陈设都快落了灰。你该多回去住住的。”
对上林芍落关心的眼神时,李克扯着嘴角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仍旧不敢与她对视,“多谢将军关心。末将只是担心回时太晚,叨扰府中众人歇息。”
“那也该回去……咳咳咳……”
林芍落话未说完,便半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李克连忙上前扶住林芍落,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没事……咳咳咳……”
林芍落攥着李克的胳膊将他拉近,让他站在自己面前,咳嗽地连声音都沙哑低沉,可还是坚持着跟他嘱咐道:“挡住我,不能让旁人看见我这样……”
他皱起眉头去看林芍落,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明明咳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得显眼,脸色却诡异地没有半点红润之色,反倒像是病入膏肓一样的惨白,连带着眼窝看起来都深陷不少。方才还生龙活虎之人怎么一眨眼就憔悴成这样?
林芍落借着李克的力缓缓直起身来,气都喘不匀道:“继续走,不能让郑厉他们看出异样。”
李克闻声侧头瞄了一眼身后的郑厉,悄无声息地用身体挡住林芍落,搀着她继续往前,紧锁眉头问道:“将军这是生了重病?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林芍落摆了摆头,气若游丝道:“是毒。有人给我下了毒。”
他满是诧异地望着她,却不敢惊呼出声,只好压低声音道:“谁敢给将军下毒!”
她无力道:“查不出来。”
李克义愤填膺道:“我替将军去查,真要找到了下毒之人,必要叫他碎尸万段!”
说完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低声问道:“难不成是王府中人?所以将军要避人耳目?”
林芍落声音微弱道:“王府中人个个对我笑脸相迎,一时半刻难查出个所以然。我只是有些杯弓蛇影,故而只敢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眼下虽然不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针对的定然不止是我,他一定对骁沛军有所图谋!这就是我要你回去的原因!”
“将军……”
林芍落看着他,语气凝重,“我中毒之事,不能让外人知晓。”
李克目光垂下,嗒丧道:“是末将失职,未能护好将军。”
林芍落拍着他的手说道:“没什么,这毒只是看起来吓人,我已私下求过郎中用药压制,左右威胁不了性命。我眼前尚在京中,又顶着平宁王妃的名号,他们一时半会儿难对我下死手。你安心回营。守住了骁沛军,自然就能保我性命。”
李克扶她到马车旁,看她疲累不堪地同自己说话,每句话都仿佛用了天大的气力,像是临终托付一样。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神气的、骄傲的、张扬的林芍落如今佝偻着,羸弱到需要他的搀扶,他的帮助。
林芍落上马车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一切都交付于你了。”
他看着林芍落颤颤巍巍地上马车,眼神幽深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笃定回道:“请将军放心。”
郑厉从后绕出,坐到前面驱车,“李将军,先行告辞。”
他点头回应,“一路顺风。”
他盯着马车走远,想起方才林芍落的脸色,还有那些迫切的、语重心长的嘱托,心里平生出一股快意。
“哈哈哈哈哈…”
他咧开嘴角,竟压抑不住地笑出了声,仰天长叹道:“毒……原来你也会怕啊……”
原来你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如此担惊受怕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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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行过街市的马车里,林芍落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她思索着,半抬起眼皮回忆着李克在看到她中毒之后的每一个神情,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
脱离了他的搀扶,上了马车后掀帘坐下不过一刹那,她刻意表演出来的柔弱与悲伤在瞬息间皆消弭而去。
她冷眼直视前方,神色严肃、脊背挺直,脸色虽然发白但精神却抖擞昂然。
什么身娇体弱、一往情深的戏码在此刻全然烟消云散。
这场戏演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