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栾折返回来时步伐迈得又大又快,衣袍也随着步子飘扬飞起。
林芍落抬眼一看,难免不笑道:“这么紧张?担心我吃了她不成?”
到了她跟前,他才堪堪刹停脚步,抬手敛衽坐到她对面,问道:“灵文说你身体无虞,可是真话?”
林芍落侧过头,面露不解道:“你不是很信任她吗?医者之话竟要拿到我这个病人面前来辨真假?不觉得很荒唐吗?”
他解释道:“灵文诊的是体肤,我想问的……是心神。”
“医者既说无碍,我便无碍。何需我自己再妄下定论。”她抬眉看向言栾,调侃道,“我以为你关心的该是急匆匆跑出去的张灵文。毕竟任谁看见一个娉婷女子哭哭啼啼地从我这凶神恶煞之地跑出去都会好奇,我究竟使了什么恶劣的手段将人弄成这样。你呢?不好奇吗?”
言栾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面对她的诱导也没下意识追问,只是轻叹道:“灵文小孩心性,你何必与她计较。”
林芍落闻言咧笑道:“是啊,的确是小孩。我只随口问了句,就将你们二人的过往悉数交待了。我听得很是起劲,许久未曾听过这样有趣的故事了。”
言栾眸光一滞,那句问语就停在嘴边,想要宣之于口却又犹豫地什么都没说。
林芍落再次抛过话头,“怎么?见殿下的神色似乎是想要说话,想要知道我们聊了些什么,对吗?”
她探身向前,微眯双眼道:“你是害怕我知道些什么,还是……想我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突然靠近还是他心中紧张,言栾望着她时竟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道:“将军若有想问的,大可直接开口,何需这样拐弯抹角地磨人心性?”
林芍落凝视着他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疏懒悠闲地后撤回来,并不着急地笑道:“殿下想要的诊脉我已然配合完了。若无他事,我就先走了。”
她没给言栾阻拦的机会,抬腿就往外走。
大而快的步子几乎就要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像是下足了什么决心的——“我有话想问。”
林芍落闻言勾唇一笑,心想言栾果真有隐瞒之事,所以才会对她与张灵文交谈内容如此好奇。
他当真心虚。
她应声扭头,带着几分揶揄之意望向他,以为能借他这句疑惑撬开一个能探问更多内情的口子,于是做足打算要拷问两句时,却不料他只是双目紧盯着自己,眉目下垂,略显心疼道——
“将军还会梦魇吗?”
林芍落愣在原地,原本嬉笑嘲弄甚至有些鄙夷的神色倏地如入春的雪水、萌芽的草木,缓缓消匿于滋润心脾的暖意中。
她以为言栾回来得那么急那么快,是铁了心地要诘问两句。她以为他是因受不了三言两语的激将法,或是迫切地想要知晓她们的密谈,所以才会开口挽留。她以为言栾该是为了自我目的而断然出手之人。
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见她沉默之际,言栾又补充道:“晚间睡觉时见你愁眉不展,神色紧张,所以担心你是做了什么噩梦或是心神不定。眠沉散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总归对你精神不好。”
他朝林芍落走近了一步,真心实意道:“我想你能睡个好觉。至少……在王府内,在这里,能放下戒心地睡个好觉。”
林芍落望着那双柔情的眼眸不过一刹,飞快地像是害怕深陷进去般登时挪开目光,声音压低道:“不会。大病已愈,我不会再受其扰了。”
“将军这句是真话吗?”
林芍落看着那双眼睛,明明镶在金贵的黄金面具里,明明该泛着耀眼的如珍宝似的光芒的双眼此刻却晦暗不明,带着难以言说和别扭的委屈。
他觉得我在骗他?在敷衍了事,随意应付他?还是……在担心我隐下真情,不肯将身体状况如实相告?
她哽了一下,目光肯定地望向言栾,笃定中带着点安抚的语气道:“是真话,我没什么可欺瞒殿下的。”
对上她那双极少流露出温柔的眼眸时,言栾便觉已无话可问了,眉目舒展开来,乖顺应道:“那便好。只要将军康健,日后言某不会再无端叨扰了。”
林芍落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欲朝外走时却蹙然回首冷不丁地问了句,“殿下会泅水吗?”
言栾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完全没作思考地嘴快答道:“会。”
林芍落长身回立,直直望向他时剑眉微拧,像是透过他在找寻一位故人的身影,通过那双墨色眼眸去追逐幼时的记忆。她站在那里,明明身沐日光却仍旧带着一抹照不亮的沉重。
亲耳听到那句回答时,原本藏于眉宇间的愁思与眷念顷刻随风消散。
……不是他。
见她沉默,言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句回答似乎让她有了瞬息的动容,于是开口问道:“将军为何问这个?”
林芍落释然一笑,收回目光,也收回那份压在心底的期待与忐忑,如释重负道:“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必介怀。”
她说罢,片刻不作停留,径直朝外走去,徒留言栾一人在原地愣怔地不知所措。
他攥着拳头,大拇指来回搓磨着,百思不得其解方才林芍落那个问题是在刻意探问什么?
难道是她们方才密谈时提及过这个?可他不曾告知过张灵文自己是否会泅水。可如若不是,她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不信林芍落在方才那样的情形下会随口一问,必定是事出有因!可究竟是什么呢?她想要从这个问题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