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宥五指紧贴扶手，目光幽幽地似乎回忆起当时见到阿英尸首的场景。

“这样看来，她就更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了。若是畏罪自杀，何需大张旗鼓地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她是做了谁的登云梯、过河桥，竟要以这样悲惨的结局收尾……”

那副铁面无私、正义凛然的、看起来不会因任何示弱、求饶而动摇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抹惋惜与悲情的神色。

“可还有别的消息？”

顾乔听他这话的态度，是要势必追查下去，为阿英洗冤了。

“派去车马行的人回话道，阿英租过一辆马车。估计就是她原本用于离开京城的，只是没曾想这架车舆最后却成了夺她性命的利刃。”

“租的马车？“叶宥眉头一拧，沉思道，”看来她有些家底，不过既然手头富裕，为何不直接买一匹马，担心落了火印后怕被人查到？”

“我原本也疑惑这一点。她既然是要逃，要离开京城，何需以租赁的方式？大可一走了之，届时就算被人发现，她也早就逃到天涯海角，难以追踪了。直到……”

顾乔目光如炬道：“有人去归还了那辆马车。”

叶宥身体瞬时绷直了，凑上前追问道：“谁？”

“是个男子。”

“可有人记得他的身形、样貌或者别的特征？”

“捕役们当时前去询问时，从掌柜的那里得知了一些……”

“掌柜的，找你打听个人，认识这个姑娘吗？”

捕役展开画像递给他，仔细地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神色。

掌柜的盯着那张脸皱眉沉思，手上还拿着算盘没松开。

“嗒嗒。”

算珠一拨，眉头一松，掌柜的就搁下算盘，抬头打量面前的捕役，问道：“你是这姑娘什么人啊，找她做甚？”

身旁的人刚准备掏出腰牌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今日他们穿着常服办案，本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眼下尚且不知这掌柜的是敌是友，若是亮明身份，难保不会暴露。

他失笑着上手替同寅整理衣衽，拍了拍灰道：“都说让你出门穿身体面点的衣裳，要是见着小妹，保不齐她又要笑你。”

说完他便自然地转过身跟掌柜的搭话道：“这画中人是我一个远房小妹，前些时日来拜访我祖母，我跟二弟一听她来了，就可劲儿逗她玩，结果嘴上没个把门的，一时间说了些混账话，把小妹气哭了。当即就将人恼得提裙出府了。”

身旁的同寅听着也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强颜欢笑地应了。

“祖母知晓之后很是气恼，让我们俩把人找回来。我和二弟原本不甚在意，还以为她不过是闹姑娘家脾气，负气出走个一两天也该回去了。结果没曾想过了这么久也没见个踪影。我们这才着了急，想着四处找找。”

掌柜的看着两人尴尬又含着歉意的神情，也跟着揪心起来，支招道：“她没回自个儿府中？”

“唉……”他垂头丧气道，“去过信了，说是没回。”

“若真是丢了姑娘，那得去报衙门啊。”

“是啊，”他跟着应和道，“可到底是心存侥幸，觉得小妹是躲去哪里闲耍了，故意躲着不见我们，这才想先在附近的车坊问问看。”

那掌柜的听得入戏，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凭据，慢条斯理道：“我看啊，你们与其费心去找她，不如问问前几日那个来归还马车之人。”

捕役闻言立马同身旁之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追问道：“小妹租借了马车却不是自己来还的？”

“嗯。”掌柜的伸手指给他们看，“这里是她留的名，这里是那日来的那个男子落的款。”

“男子？”

掌柜的点点头，“对，男子。穿着一身稀奇古怪的衣裳，不像是京城中人，倒是有些像——东黎人。”

“东黎人？”

叶宥满脸疑窦地看向顾乔，“莫非此人是她同伴？可若是友人，不可能在见到那副场景下还能平静地全然接受，竟也不报官？”

叶宥说着说着茅塞顿开道：“马车是不是已然归还给那家车坊了？”

他欻地站起身来，语速极快道：“掌柜的既然已经验收了那辆马车，可见当时留下的血迹必然被清洗了干净。可阿英的死状你我都见过，寻常人若是见到，竟能镇定自若地无视掉，转而直接将马车驱走吗？再者，此人是如何得知马车在何处的？又是如何知晓阿英是从哪家车坊租的？若他是友，不会在见到亲友如此惨状时保持沉默，甚至连她的尸首、随行行囊都弃之不顾。但若他不是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便是凶手！”

叶宥掷地有声的语气倒是让他想起之前捕役那句——

“除非——她是在等什么人！凶手和那女子认识！”

将之前所查之事密密串联起来，让顾乔几乎可以断定，那个前去归还车马之人就是行凶之人。

可他不明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放心，就像一直浮在水面上，没有落到实地的真切感。

事情进展得似乎有些太顺利了。

若他与阿英相识，为何会突然反目成仇，下如此毒手？

阿英既然愿意舍弃一切同他远走，必当是与他关系斐然。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的态度陡然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