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被人刻意泼洒的墨汁,浓得化不开,慢悠悠地笼罩在整片洼地之上,将周围的芦苇、枯树都晕染成模糊的剪影,连光线都被滤得昏暗朦胧。
风裹着淡淡的水汽,掠过水池表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只留下指尖般冰凉的触感,黏在两人的皮肤上。
苏跃野和许鸣夏并肩站在水池边,脚下是被水汽泡得湿滑的青石板,每一寸都沾着细碎的水珠,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不算僵持,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两人之间,扯不开,也剪不断。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周身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只剩下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悄悄挪动,又像是枯枝被风吹断的脆响,细微却清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苏跃野绷着下颌线,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环,金属的冰凉触感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底的烦躁。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许鸣夏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停留太久。
许鸣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捻着沙星官服的衣角,看不出太多情绪,。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米,除了眼前这片茫茫水池,周围全是扭曲的枯树和丛生的芦苇,枝桠交错,像一双双伸出的手,透着几分诡异。
苏跃野的耐心一点点被耗尽,心底的烦躁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再这样站下去,也不是办法。
僵持了约莫五分钟,苏跃野终究是先坚持不下去了。
他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刻意咳嗽了两声,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窘迫,也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打破了这份死寂:“那……走吗?”
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矜,却少了平日里的强势,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尾音轻轻落下,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鸣夏听到他的话,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的平静褪去一丝,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促狭。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走。”简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是在回应他的试探。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双脚牢牢地钉在原地,半天都没有挪动分毫。
苏跃野抬起脚,又下意识地收了回来,脚尖轻轻蹭了蹭脚下的青石板,水珠被蹭得四溅,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雾气弥漫,除了眼前的水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咬了咬下唇,心底的烦躁又添了几分,暗自懊恼自己刚才太过冲动,竟然没多想就说出“走”这个字,现在好了,连目的地都没有,简直是自讨没趣。
许鸣夏也站在原地未动,他侧过头,淡淡看了一眼身边的苏跃野。
见他眉头紧锁、眼神飘忽,耳尖还悄悄泛着一丝红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有点破,只是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任由两人继续站着。
这样尴尬的局面又持续了约莫两分钟,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那股不知名的细碎声响也越来越清晰。
苏跃野的脸色越来越差,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却还是拉不下脸主动开口问。
最后,还是许鸣夏先打破了这份僵局,他轻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性子,还有一丝调侃:“走?去哪?”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两人之间的僵持,那股微妙又尴尬的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苏跃野愣了一下,脸上的僵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许鸣夏的目光。
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嘴硬,却少了几分底气:“哪水多就往哪走呗,我们不是要取水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陷入了沉默,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更是懊恼得不行,妈的,这片地方,水最多的地方,不就是他们脚下这片水池吗?
苏跃野气得差点想骂娘,他只知道要取水,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取,既没有容器,也不知道取水的具体方法。
刚才随口说出的话,此刻却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鸣夏,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却见许鸣夏也皱着眉,目光紧紧地落在眼前这片水池上,神色凝重,显然也在思考取水的事情,并没有心思嘲笑他。
苏跃野心里的窘迫稍稍缓解了一些,却又多了几分无奈,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弯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水池的水面和岸边的环境,试图找到取水的线索。
他蹲在水池边,指尖轻轻拂过水面,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脑海里突然变得模模糊糊,混沌一片,像是有什么碎片在翻涌,却又抓不住任何头绪,只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着。
水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周围模糊的芦苇和枯树,水质不算浑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隐约能看到水下浅浅的石子,再深一点的地方,就被雾气和昏暗的光线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伸手摸了摸水池边缘的石头,粗糙的石头表面沾着湿润的青苔,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石头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水珠,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苏跃野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水池,试图找到一丝取水线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蠕动,又像是有人踩着枯枝走过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苏跃野的警惕心瞬间被提起,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冷矜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像一头警惕的猎豹。
他没有回头,只是眯了眯眼,凭借着本能的反应,猛地向旁边一躲,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他向来习惯了先保护自己,尤其是在这种诡异未知的环境里。
可他太过急切,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许鸣夏还站在他的身后,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猛地转身躲避的瞬间,胳膊不小心撞到了许鸣夏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本就站在湿滑青石板上的许鸣夏失去平衡。
许鸣夏轻呼一声,身体瞬间踉跄着向后倒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而苏跃野自己,也因为转身的惯性,加上脚下的青石板太过湿滑,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跟着许鸣夏一起,“扑通”一声,齐齐掉进了水池里。
“哗啦——”
一声巨响,冰冷的池水瞬间将两人淹没,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服蔓延至全身,让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池水不算浑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呛进喉咙和鼻子里,又咸又涩,让人忍不住咳嗽。
苏跃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凭借着多年来学习的潜水技巧,很快就调整好了姿势,双腿轻轻蹬动,身体缓缓向上浮起。
自从小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就彻底克服了对水的恐惧,甚至特意去学习了潜水,只为了不再任人宰割,不再体会那种被水淹没、濒临窒息的绝望,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项技能会在这样诡异的地方派上用场。
露出水面的那一刻,苏跃野猛地吐了一口嘴里的池水,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进池水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底的警惕依旧没有散去,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水面,试图找到刚才身后动静的来源。
可周围的雾气依旧很浓,能见度很低,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隐约看到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纹。
冰冷的池水让他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他定了定神,准备向岸上游去,先离开这片冰冷的池水再说。
可就在他的手脚刚要动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许鸣夏还没有浮出水面。
刚才两人一起掉进水里,他因为有潜水技巧,很快就浮了上来,可许鸣夏不一样,他不知道许鸣夏会不会游泳,更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会不会呛水,会不会有危险。
一股莫名的烦躁瞬间从心底冒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狼狈和不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许鸣夏的安危,明明两人之间还有误会,明明他向来习惯了独来独往,可一想到许鸣夏可能会有危险,他就无法冷静下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身上被水浸透的黑色外套脱下来,用力扔回岸上,外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草地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做完这一切,苏跃野深吸一口气,再次钻进了水里,朝着水下深处游去,动作急切而坚定,丝毫没有犹豫。
水池的深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深,最深的地方也就五六米左右,浅的地方甚至只到膝盖,只是因为周围雾气缭绕,加上水面平静得像镜子,才显得格外幽深,让人看不清底。
水下的光线很暗,雾蒙蒙的一片,能见度很低,只能隐约看到周围粗糙的池壁,还有一些细小的石子和水草,在水中轻轻晃动,带着几分诡异的静谧。
苏跃野在水下快速地搜寻着许鸣夏的身影,心里的烦躁越来越强烈,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双手在水中奋力地划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连水下的寒意都顾不上在意。
冰冷的池水冻得他的四肢有些僵硬,可他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许鸣夏,带他上岸,不能让他出事。
他游到水池中间偏浅的位置时,目光突然被前方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许鸣夏,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蜷缩着,头发和衣服都被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