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朝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尽全力喊出声,“先生!定要平安归来!我们……一道回京师!”
远处,白术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一只手臂高高举起,在空中用力挥了挥,没有回头。
身影终于被莽莽苍林完全吞没。
山风拂过,带着夜露的凉意。白术独自走在越发崎岖陡峭的山径上,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
碧血生花,其血三年化为碧。只听碧血二字,确实正直忠贞。生花一词,乍一听,也是美好诗意之词。可若是与斗蛊相关,便显得神秘诡异。越是美好的称谓,背后隐藏的未知便越是深不可测。
关于它的具体情形,连老寨主也语焉不详,只知是历代斗蛊最终的炼狱场。上一次开启,十三寨精挑细选的几名年轻蛊师同入,最终唯有一人活着走出,登顶蛊王,号令诸寨。然而,那胜利者的名姓与模样,却很快如同被山林本身吞噬了一般,消散在雾气与传说里,再无人详细提起。
前路莫测,凶吉难料。
白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仰起头。天边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弯极淡的月牙,清辉朦胧,如一抹若有若无的银痕,悄无声息地缀在青布般的夜幕上。
凉月无声,却霎时勾起了心底最柔软也最坚硬的牵挂。
他望着那抹微光,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京城巍峨府邸中,某个或许同样未眠的身影。司南佩贴在胸口,传来一丝暖意,又或是自己体温的错觉。
“周月,”他极轻地、近乎叹息般低语出声,冰冷的夜气随着话语化作白雾,“我有点……想你了。”
话音散入风中,无人应答。唯有山月寂寂,林涛隐隐。
他收回目光,眼中的刹那柔软被深潭般的沉静重新覆盖。深吸一口凛冽清澈的山间空气,他将瓷瓶握紧,不再迟疑,朝着那传说中碧血生花所在的、山林最幽暗的腹地,稳步前行。
身影逐渐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树影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嗡——
牛角声响起了。
十几个人默立在林子里。
前头引路的是个裹着玄黑贯首衣的老祭司,手中拄着的铁木拐杖顶端,嵌着一枚形制古诡的银饰。初看像獠牙毕露的兽首,再看却又扭曲如盘绕的草鬼,在叶隙漏下的微光里泛着幽幽的冷色。
在林中穿行不过十余步,一株老槐盘根错节的阴影下,赫然立着一块青苔半覆的石碑。碑面上凿刻着繁复的纹路,似虫蛇纠缠,又似密文连环,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正缓缓蠕动。白术便猜想,这应当是碧血生花的印记了。
老祭司在碑前驻足,从袖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铜铃。铃响并非清脆,而是沉郁的嗡嗡声,仿佛自地底传来。他枯槁的嘴唇开合,诵出的祷词粘稠而低哑,混着某种古老苗语的奇异音节,不像祈求,倒像在与不可见之物低语、协商。
整片林子死寂得骇人。自他们踏入起,便无鸟鸣,无虫窸,无风过叶梢之声,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那寂静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诵毕,老祭司五体投地,向石碑行了隆重的跪拜礼。而后,他才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有节奏地叩拍碑面三下。“嘎——吱——”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吞噬光线的方形洞口。一股混合着陈年土腥与隐约腐殖气息的冷风,从地底涌出。
老祭司率先佝偻着身子,踏下石阶。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壁上第一只松明火把,“轰”地一下,火光猛然窜起,却只照亮方寸,反而将更深的甬道衬得愈发幽暗。一行人默然随入。
甬道极长,石阶蜿蜒向下,仿佛通往地腑。两侧石壁湿冷粘腻,渗着水珠。这里的阴冷与寻常寒冷不同,它如活物般,顺着人的足踝盘旋缠绕而上,钻入骨髓,激得人皮肤上爆起连绵的粟粒。白术不禁打了个寒噤,他前方一个年轻男子,更是双腿颤如筛糠,几乎要挪不动步子。
约莫半盏茶功夫,一扇巨大的石门挡住了去路。门扉上以浓烈如血的朱砂,绘满了令人目眩的图案:狰狞的傩面、交尾的蛇虺、展翅的玄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些红色仿佛在缓缓流淌,散发出原始而野蛮的视觉冲击。
老祭司口中念诵着更急促的咒文,将手按在石门中央一个凹陷的兽形印记上。“隆隆隆——”石门沉重地向内开启,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腥臭,混合着草药、矿物质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几人顿时胃中翻搅,几欲作呕。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远处几点幽绿如鬼火的光在隐约闪烁。
“前面,便是‘花’生长之地了。”老祭司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回响,干涩而平静,“勇敢的少年郎,请进去吧。山神会看见你们的勇气。”
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十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祭司的指引下,硬着头皮,一步步踏入那片浓稠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之中。
当最后一个人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老祭司垂下眼帘,口中喃喃。那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仿佛叹息的轰鸣,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将里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白术稳住微促的呼吸,指腹下意识捻过袖口细密的布料。借着穹顶两块萤石散发的、仅够勾勒轮廓的惨淡幽光,他迅速打量身处之地。
这是一间异常宽阔的石室,空荡得令人心头发沉,除了支撑穹顶的几根粗砺石柱,再无他物。前方丈许开外,石壁豁开两道黝黑的岔口,宛如巨兽沉默张开的口。先前进来的五六人,早已无声无息地分流,没入左右两侧的甬道深处。
此刻,空旷的石室中央,只剩下他和另一名陌生的苗族少年。少年身形瘦削,立在阴影边缘,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一双眼睛亮得异常,同样在警惕地梭巡四周。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黏腻的摩擦声,贴着耳廓般的距离响起。
白术汗毛微竖,循声缓缓侧首,目光所及,令他瞳孔骤缩!
不远处那根他原以为是石柱的粗大黑影,竟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不,那不是石柱,而是一条不知盘踞了多久、身躯几乎与石柱同粗的暗色巨蟒!粗糙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方才那声“嘶”响,正是它吞吐蛇信的声音。
这哪里是斗蛊?分明是投喂!
寒意瞬间窜上脊背。白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屏住呼吸,脚步极其缓慢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甬道口平移,力求不惊动那可怕的盘踞者。
然而,就在他挪动之时,他并未看到角落里的那苗族少年动了。对方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手腕一抖,粉末便悄无声息地撒向巨蟒中段身躯。粉末触及鳞片,竟发出极轻微的“嗤”声。少年动作如狸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侧方一条极窄的石缝阴影里,消失不见。
身后突然传来猛烈的嘶声,还有巨物挪动的声音,白术心头一凛。忙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巨蟒,身躯猛然一僵,随即,那硕大无朋的蟒头倏然昂起,一双灯笼般的赤红竖瞳,精准地锁定了白术这个仍在“明处”的目标!
“吼——”低沉的、非蛇类能发出的嘶吼在石室中回荡。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舒展,鳞片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噪音,如同一道贴地卷起的黑色飓风,直冲白术而来!
生死一线!白术再顾不得其他,将气息沉入丹田,用尽全力朝数步外的甬道口疾冲!就在他侧身挤入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的刹那,腥风已至脑后!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