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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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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衡刚踏入府门,便被管事请去了书房。

这位户部尚书杨大人,坊间皆传他上辈子许是欠了风月债,今生虽有一妻一妾,膝下却仅有一嫡女。年岁渐长,他也看开了,只盼能为女儿觅得一位知冷知热的良人。

杨希,表字和宁,生得一副好相貌。含情目,琼玉鼻,朱丹唇,身姿若柳扶风,性情灵秀温婉,在京城贵女中也算得独一份。只是她擅长的并非寻常闺阁技艺,而是舞剑。她最倾慕的,便是那位曾执剑沙场的长公主殿下。奈何杨衡管束得紧,每日只得在闺房中悄悄比划几式。

此刻,杨衡端详着女儿呈上的《倦鸟知归图》,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抚须细观,徐徐道:“这归巢的大鸟,眼神缺了些许沧桑后的宁静。至于雏鸟……”他指尖轻点画卷,“爪钩描绘过于用力,与大鸟几无二致,倒失了幼鸟的稚嫩啊。”

他抬眼瞥向杨希,见她抿着唇,那双惯常含情的眸子此刻隐有火苗跳动,却强忍着不发。杨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却更加肃然:“画之道,贵在传神。目为心之窗,目中无神,便是鸟儿无心,女儿啊,此乃大忌呀。”

杨希的脸颊不服气地微微鼓起,终是忍不住一跺脚,转身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只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杨衡不急不缓,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余光扫见女儿悄悄侧首偷瞄,这才放下茶盏,语气转柔:“不过……此画构图简练,寓意却深。倦鸟知返,巢暖心安,这份立意,倒是难得。”

杨希闻言,嘴角微微一动,这才起身,拉着父亲的衣袖引他至榻边坐下,又亲手奉上新茶。

“爹爹,”她声音轻柔,颊边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女儿听闻,今日有媒人上门?”

杨衡颔首,目光温煦地看着她:“你年岁渐长,议亲本是常理。为父虽舍不得,却也不能误了你的终身啊。”

“可女儿若嫁了,府中便只剩爹爹一人。”杨希拽着父亲的袖角,眼波盈盈,声音愈发柔软亲昵,“谁陪您品画论茶呢?”

杨衡心中一软,轻轻叹息。他一生只此一个女儿,如何舍得?只是……

“希儿,”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可曾想过……皇家?”

杨希自幼聪慧,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抬眸时眼中已无半分小女儿情态,唯余清明:“爹爹是指?”

“太后祭典那日,大驸马邀我品茶,”杨衡指尖拂过茶盖,目色更添几分忧虑,“言谈间,多有试探。”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如今大皇子虽已有正妃及子嗣,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但圣意未明,一切皆在未定之天。

“为父不愿你为人妾室。”杨衡眉头深锁,语气沉肃。天下父母心,谁愿见明珠暗投?

杨希垂眸,心中感念父亲偏爱,指尖抚过温热的盏壁,片刻后抬首:“爹爹心中,可有更宜的人选?”

“寻常人家,恐难抵皇室压力。”杨衡沉吟道,“眼下朝中,倒有一人能令皇后有所顾忌,只是……”

他想起冯自若那日的暗示,此事牵涉甚广,他一人难以决断。偏生长公主远在岭西,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爹爹是说……常宁侯?”杨希侧首略思,轻声道。

杨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女儿果然一点即透。他缓缓点头:“常宁侯身份尊贵,皇后亦要忌惮三分。日前我与他商议震泽水务,观其学识、胸襟、为人,皆是上选。”

“小侯爷确为良配。”杨希颊边微热,若能嫁入侯府,仰慕的长公主便成了婆母,确是圆满。但她随即想到关键,“只是长公主远在岭西,这婚事若……”

“这也正是为难之处啊。”杨衡接过话头,目光深邃地端详着女儿。见她神色沉静,并无小女儿的慌乱,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他沉吟片刻,道:“为父再周旋打探一番。若时机合宜,过几日便在府中设一清宴,邀请如今适龄的公子,届时你可于屏风后远远一观,如何?”

杨希迎上父亲的目光,见他眼中既有父亲的疼爱,亦有尚书大人的审慎权衡。她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全凭爹爹安排。”

窗外暮色渐浓,倦鸟归巢的剪影掠过天际。父女二人对坐无言,唯有茶香袅袅。

宫墙内的御书房,龙涎香混着墨香。陆崇闭目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烛火在他苍白鬓角镀上疲乏的金边。

“陛下,立储一事古来有之。”德礼捧着茶盏,声音如溪水缓流,“且早定国本,于大尧江山总是安稳的兆头。”

德福默不作声,只将温热掌心贴上陆崇后颈穴位,力道精准地揉按。德福伺候皇帝三十年,最懂如何缓解圣上的偏头痛。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太后丧仪刚过,那些压抑多时的谏言便如雨后春笋冒出。字字句句,明劝暗逼,皆是催他早立储君。内阁已然是拦不得了,只能一一呈上,等待御批。

陆崇忽的想起了早朝时的情形。

御座上,陆崇指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按向太阳穴。这便是文臣盈朝的弊端,口舌如刀,心思如海。

下方,那酝酿了一早朝的激流,终于冲开了最后一道闸门。

“臣!有本启奏!”“臣亦有本启奏!”数名大臣几乎同时出列,声音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陆崇眼帘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讲。”他心知肚明,从晨钟响起那刻,这些人便已按捺不住,被他以琐务一再压下。此刻诸事皆毕,再无可挡。若不让他们吐尽胸中块垒,日后必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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