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首的老臣须发微颤,神情却肃穆如铁,“国丧已毕,礼乐当兴。然,国本未定,则礼乐无主,纲常难维!储君之位,关乎社稷万年,岂可久悬?”
“陛下明鉴!”另一人立刻接上,言辞恳切,“四位皇子皆已成年,辅政多年,德才兼备。早定储位,一可安百官之心,二可绝小人窥伺之念,三可令皇子们兄弟同心,共辅陛下,实乃稳固国基之要啊!”此话看似周全,却暗指当下皇子们并非同心。
“储位空悬,非社稷之福!”又一人声音激越,面庞因激动而泛红,“长此以往,非但朝堂议论纷纷,恐令天下臣民不安,使四海疑天子之心!”
最后一句,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殿上。几位言官更是神色激昂,剑眉倒竖,仿佛今日不决此事,便是辜负了江山社稷。
陆崇心底掠过一丝冷意与疲惫。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江山未来的分量,他更清楚。历经风雨,几个儿子羽翼渐丰,各成气象,即便立储,料想也难以复现当年那场落水身亡的惨剧。也正因如此,这些素来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今日才敢如此咄咄逼人,将立储这柄双刃剑,明晃晃地举到御前。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殷切的面孔,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好。既然众卿忧国之心如此迫切,那今日,便好好地议一议。”
他视线转向文臣班列之首:“冯阁老,你是三朝元老,看着朕的孩子们长大。依你之见,朕膝下诸子,谁……可承社稷之重?”
冯自若应声出列,步伐沉稳如山。他双手持笏,声音平缓无波,滴水不漏:“陛下垂询,老臣惶恐。大皇子殿下乃嫡长之尊,监国多年,处事沉稳,国之干城;二皇子殿下骁勇善战,军功赫赫,有定国安邦之武略;三皇子殿下仁厚谨慎,于吴郡水患中抚民有方,深得百姓爱戴;五皇子殿下明察秋毫,昔年曾破获火药案,剔蠹除奸,彰显经纬之才。诸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各具千秋。老臣愚钝,实不敢以偏概全,妄断天家之事。”
一番话,面面俱到,褒奖俱全,却也等于什么也没说。正应了冯自若从不站队的立身之道。
然而,阁老可以不站队,急于下注的众人却等不了了。
“陛下!”程景明声如洪钟,大步出列,“既然冯阁老也认为诸位皇子皆贤,那我朝祖制煌煌,礼法昭昭,便是最公正的尺规!嫡庶长幼,伦常有序。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周礼之根本,国朝之基石!臣请陛下,循礼制,定国本!”
他身后,数名大皇子一派的官员齐声附议:“臣等附议!”
张兴远更是直接,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膛,声震殿瓦:“程大人所言极是!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就是最大的道理!这还有什么可议的?”
“陛下,”一位儒学老臣颤巍巍出列,引经据典,“《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然贤能之辨,易生纷争。故《春秋》之义,‘立適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非不重贤能,实为杜渐防微,断绝祸乱之源啊!礼制,乃定纷止争之良药!”
“刘大人此言,请恕老夫不敢苟同。”郑慎之缓缓步出,语调平和,却如绵里藏针,“礼法固重,然社稷之托,非仅循古礼便可高枕无忧。储君者,未来之君,当有匡时济世之实才,调和鼎鼐之胸襟。若仅以年齿定乾坤,而忽略其政见得失、民心向背,岂非将国运系于侥幸?此议,恐有不妥。”
“郑尚书所言极是!”立刻有官员跟上,“大皇子殿下处事固然沉稳,然则奴儿干一事武库损耗不明一案,殿下主持兵部时未能明察,岂非‘察察不明’?此等瑕疵,于一方或可,于君临天下,则需慎之又慎!”
符宜此时高举手中玉笏,朗声道:“陛下!臣遍历州郡,所见所闻,民心所向,亦是择君之鉴!三皇子殿下仁德布于吴郡,百姓至今感念。为君者,仁心乃根本,慎行是保障。三殿下谨小慎微,爱民如子,正合仁政之道!此乃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尧的仁德之君!”
“符大人!”立刻有反驳之声响起,“守成之世需仁君,然当今边患未靖,四夷环伺!为君者岂能仅有仁心?更需决断之力,雷霆之势!三殿下性情温润,守一方藩土、教化百姓自是上选。然总揽全局,震慑不臣,恐非其长!”
一直沉默的刘厘,此刻忽然插言,声音不大,却让殿上一静:“陛下,臣以为,五皇子殿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前岁火药案,牵连甚广,殿下能于迷雾中洞悉关键,擒拿真凶于未发之际,此等洞察力与果决,于储君而言,尤为可贵。”
此言一出,大皇子党中立刻有人冷笑反诘:“刘大人推崇五殿下才干,我等亦不否认。只是……立储大位,关乎国体,除却才干,是否也需考量‘名正言顺’四字?五殿下生母之事,天下并非无人知晓。若以庶出之身居东宫,恐与祖制‘立子以贵’稍有扞格,易惹物议,反伤殿下清誉,亦非朝廷之福。”
“放肆!”五皇子一派中顿时有人怒喝,“张侍郎!朝堂之上,议的是皇子德才功绩,你竟敢妄议陛下后宫,暗指殿下出身?此等言论,是诛心之论,更是大不敬!陛下当前,你安敢如此!”
被点名的张侍郎面红耳赤,怒目而视:“老夫就事论事,何来妄议?尔等休要血口喷人,混淆视听!”
“究竟是谁在混淆视听?你分明是攻讦不成,便以出身攻讦,小人行径!”
“你这老匹夫,安敢辱我!”
“够了!”御座之上,一声沉喝骤然压下,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冻结了殿上所有嘈杂。陆崇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金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暗藏锋芒,“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今日之议,到此为止。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消失在九龙屏风之后。留下满殿文武,心潮翻涌,余波未平。
“朕自然知道。”陆崇挥手打断德礼的话,示意研墨。他提起紫毫笔,墨尖在宣纸上悬停半晌,忽而抬眼看向下首静立的老臣,“阁老以为,朕该立哪一位皇子?”
冯自若垂首躬身,褶皱的眼皮下眸光微动。“陛下,此乃天家之事,老臣不敢妄议。”他声音平稳如古井。两朝元老,若想站队何须等到今日?他深谙此时多说一字,便多一分风险。
陆崇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笔尖终于落下,却只写了个“立”字便停住。他太了解这位老臣了,不表态,本身已是表态。
冯自若余光扫过皇帝神色,缓缓道:“礼法有云,立嫡立长。然自太宗皇帝平定宁王之乱后,便有了‘才德为重’的先例。”他顿了顿,语速更缓,“老臣近日重读《太宗实录》,深觉祖宗之法,贵在变通。”
笔尖的墨滴在“立”字旁,泅开一小片阴影。
陆崇忽然将笔掷入青玉笔洗,墨色在水中绽开。他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断:“好!阁老引经据典,朕岂能不从祖制?”笑声渐歇时,眼神已复清明,“德礼,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