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叫人查查,老三在江南可见了哪些人,有没有什么人与老三相处比较久的。”
德福毕竟跟了皇帝这许多年,又想起方才陆浩的反应,心下明了,“陛下的意思是,三殿下心中有人了?”
“他一向是个面团似的好性子,偏生是在谈婚论嫁时候露出那种眼神。罢了,兴许,当真是朕看走眼了。”
德福继续替皇帝按了按太阳穴,“奴婢见三殿下恭顺有礼,有了顾大人在旁指点,进步更是愈发大了。”
“是啊。这个顾昭有点本事。”陆崇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毕竟,谁也不愿意见自己儿子是个草包。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温热,陆崇斜倚在紫檀炕几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烛火将他鬓角的银丝映得格外清晰。
“老五来了。”他未抬眼,声音里带着久坐的疲倦,“朕若没记错,你母妃的祭日刚过罢。”
陆治跨过门槛的脚微微一顿。他垂首行礼,蟒袍下摆在金砖上拂过无声的涟漪:“劳父皇惦记。”
殿内沉水香袅袅,陆崇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般投在陆治身上。十二年了,那女子的眉眼在这张脸上复生,连低头时颈项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心里,”陆崇摩挲着玉佩上的缠枝纹,“是怨朕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治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却平稳得滴水不漏:“儿臣不敢怨恨父皇。”
“不敢?”陆崇轻嗤一声,将玉佩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这几日,你表弟郑含章已到沐云城了。朕看他是个机灵的,你如何说?”
来了。
陆治眼帘微垂,盯着金砖缝隙里细微的阴影:“嘉言表弟性格耿直,在兵部任上向来严谨。”他顿了顿,斟酌字句,“只是年轻,还需历练。”
“年轻?”陆崇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舅舅可就这一个嫡子。郑家这一辈,再无人了。”
殿外寒风卷过檐角,铜铃轻响。
陆治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三年前郑含章以监军身份参与奴儿干都司案,如今再去沐云城……真的只是监军?
“舅舅一心为国,不敢有他念。”他声音更低了三分。
“你倒是滴水不漏。”陆崇忽然倾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今日早朝,那些老臣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儿臣记得。”
每一句。每一个字。那些看似劝谏实则诛心的“嫡庶有别”“母凭子贵”,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骨髓里。
陆崇靠回引枕,语气忽然转缓:“你也快及冠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陆治缓缓抬眸,对上父亲深不可测的眼睛。这是试探,还是补偿?娶一个高门嫡女,就能洗刷他“庶出”“母族微贱”的烙印么?
“父皇,”他忽然撩袍跪倒,额头抵上冰凉的金砖,“儿臣不敢奢求。”
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颤意。
“儿臣……配不上什么佳偶。豪门贵女,岂会甘心嫁予一个母妃早逝、外家式微的皇子?”他肩胛骨在蟒袍下突起,身形单薄,愈发与回忆中的那个女子贴近,“既如此,不如孤身一人,倒也落得清净。”
陆崇瞳孔骤然收缩。
早朝上那些话猛然炸响在耳边:“五皇子虽恭谨,然母家不显,恐难服众”“皇家娶妇当重门第,方是长久之道”……
“胡说八道!”他猛地一拍炕几,茶盏震得叮当乱响,“你是朕的亲生儿子!是大尧的皇子!如何配不得!”
陆治伏在地上,肩头轻颤,不再言语。
德福悄步上前,轻抚皇帝后背,柔声道:“陛下息怒……那些老臣说话向来不知轻重,若哪句不妥,寻个由头罚俸便是。万不可伤了龙体。”
“儿臣有罪!”陆治抬起头,眼眶泛红,恰好一阵穿堂风卷起帘幕,将他单薄的身形裹在蟒袍里,更显伶仃,“儿臣甘愿领罚。”
烛光跳跃间,那张脸直直撞进陆崇眼中。柳叶眉,桃花眼,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有一颗与婉嫔位置相同的小痣。
他忽然一阵晕眩,剧烈咳嗽起来。
“你……退下吧。”陆崇挥挥手,像赶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陆治深深叩首,退出殿外时,背脊挺得笔直。檐下的灯笼将他影子拉得很长,融入宫墙的黑暗里。
德福伺候陆崇服了参茶,太医令请过脉后悄然退下。
“朕真是老了,”陆崇闭着眼,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总想起些不该想的旧事。”
“陛下,可要去芳华殿……看看?”德福声音轻得像叹息。
“人去楼空,看什么。”陆崇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