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林间积雪被急促的马蹄震得簌簌而落,恍如又一场骤雪临头。
前方狭窄小径上,一道身影正单骑狂奔。
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群身穿夜行衣气息森然的人。
“真难缠!”
疾风卷起兜帽,露出岁杪那张圆润却紧绷的脸。他咬着下唇,不时回头瞥一眼。他一向藏得谨慎,行事从不会引人注目,胆子也是这些年一点点练大的。这回本以为王宪郊外的庄子防备松懈,谁知刚靠近还没来得及仔细摸索就叫人发现了。
岁杪心里又恼又急。恼自己大意,急的是这群人身手实在不凡,他一时竟甩不脱。
不能硬拼,也摆脱不了。
越往前赶,四周景致越看越眼熟。掠过一处雪堆时,他蓦地反应过来:这是跑进皇家猎场了,脚下正是上回发现那个土坑的地方。
岁杪眼睛一亮,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吃痛加速前冲,引着追兵往深处去;他却趁机纵身一滚,悄然落进一处覆雪的浅坑。待追兵的蹄声掠过,他才抖落一身碎雪,熟门熟路地摸进之前处理过的土坑入口。
还好当初留了心眼,没把底下甬道全堵死。
岁杪钻进地道,在黑暗里摸索两下,掏出一支火折子。
“嘿嘿,还得是小爷我。”
他得意地甩了甩头发,小虎牙在火光下一亮,不急不慢地掸去肩上的雪沫,这才往京师方向摸去。
这地道隐蔽,出口处加了盖板,如今大雪覆盖,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岁杪顺着记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随身带的旧毡布,掏出干粮啃了几口,打算先睡一觉再赶路。
刚合眼不久,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远远地钻进耳朵。
岁杪立刻警醒地睁开眼。
“莫非这儿还养了大耗子?”
他好奇心起,抓起火折子,屏息向前摸去。
走了不过一盏茶功夫,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隐隐飘来。越往前,那气味越浓,岁杪索性走到通道尽头。
可尽头只有一堵土墙。
他正打算折返,却听见墙对面传来清晰的人声。
“该不会是……挖到谁家密室了吧?”
岁杪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要是真撞上什么秘密,回去说给主子听,说不定还能领份赏呢。
他屏住呼吸,贴墙细听。
“谁给你的胆子!”
声音压得极低,可岁杪还是听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接着是鞭子破风的锐响,混杂着铁镣晃动与一声压抑的闷哼。
“呵……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也是条狗,狗咬狗,有意思么?”
“说!人去哪了?!”
“死了。碧血生花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进了那儿……能活着出来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白术,到底在哪儿?”
“方三小,你疯了吧?真当方家给了你名字,就能抹掉你骨子里的东西了?”
“我没空与你废话。”
“哦……你没找到白术的尸骨?那大概早被蛇虫啃干净了。你该亲自去,一只一只剖开找……就像你从前那样。呃啊!”
男子的话戛然而止,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岁杪眉头紧皱。
三小?他怎么会知道白神医的事?对面那人……又是谁?
“方三小……你会死的……主子若知道,你必死无疑……”
“我死不死,轮不到你操心。但你……未必活得过今夜。”
那是岁杪从未听过的声音——冰冷、阴鸷,仿佛带着粘稠的寒意,只一句便让人脊背发麻。这与他认识的方三小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或许只是名字相似吧。
岁杪这般想着便连夜赶回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夜,比往日更静,静得能听见雪籽扑簌簌打在窗棂上的声音。长公主领兵前往岭西,周望舒被请进了宫里静养,这座煊赫的府邸便骤然冷清下来,只剩季秋领着几名心腹侍卫,如钉子般守着这空旷的巢穴。
岁杪裹着一身夜行衣的寒气,像道影子滑进书房。他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沉凝,连解下蒙面巾的动作都带着罕见的滞重。
“如何?”季秋搁下手中擦拭短刃的软布,目光如钩。
“庄子看着寻常,内里却是个铁桶。”岁杪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明哨暗桩,交错布置,换岗的时辰卡得分毫不差,绝非寻常富户护院的路数。”
他顿了顿,眉心拧成一个结:“还有……我在庄子后山暗处的巡卫队里,看见了傩面人。”
“傩面?”季秋擦拭短刃的手倏然停住,刃身在烛火下反射出一线冷光,“确定?”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那傩面京师里独一份。你说,会不会是王宪的人?”岁杪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满他的质疑。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这几日先仔细盯着庄子,小心为上,尽量打探出庄子的用途。我尽快与孟老大联系。”
“好。”
岁杪没再多说,便消失在夜色下。
宫墙深处,暖阁内炭火正旺,周望舒与冯玄相对而坐,指尖黑白交错。
冯玄身为冯阁老弟子,与如今御前红人的周望舒往来密切,旁人纵有微词,亦不敢置喙。加之近日朝中多事,连皇帝陆崇也无暇深究。
“周月,”冯玄落下一子,忽然抬眼,“那把龙椅,你真从未想过?”
此言简直大逆不道。若是让都察院的听了去,明日,周望舒就得给冯玄收尸了。
周望舒却连眉梢都未动,只淡淡道:“硬木包金,坐着硌人。”
“也是。”冯玄轻笑,“难怪陛下近来圣体欠安。”
“贵妃小产之事,你如何看?”周望舒指间黑子轻叩枰面,终于落下。
“六宫皆震,谁人不知?”冯玄目光凝在棋盘,指尖巡梭良久,竟悬在周望舒方才落子之处。
周望舒忽然伸手,葱白指尖按住那颗黑子:“冯兄,落子无悔。”
冯玄撇嘴:“小狐狸。”却转而道,“此事水深,恐不止后宫阴私。”
周望舒蹙眉,这么多年了,后宫难得有件喜事。
冯玄盯着他手指道:“手,拿开。”
“落子无悔。”
“不悔,”冯玄竟有些无赖模样,“你挡着我观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