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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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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舒失笑收手,亲眼看他将自己的黑子挪了方位,并不阻止:“老师与你对弈时,也容你这般?”

“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在太液池落水之事么?”

周望舒一怔:“自然记得。那时……四周无人。”

“偌大宫城,怎会无人?”冯玄白子轻点。

周望舒眸光微沉:“是啊,偌大宫城,怎就无人呢。”

他向后靠了靠。旧事如烟,本不必再提。当时确实查出了什么,只是,陆崇终究选择了将此事压下去,各方做了些补偿,便不了了之。连皇帝都不再提及,后宫之人谁又会去碰这个霉头呢?

冯玄趁他沉思,又将另一枚黑子悄悄移了半寸。

“冯兄,”周望舒无奈,“我看着呢。”

冯玄耸肩,浑不在意:“你还不打算出手?”

“为何要出手?”

“啧。”冯玄摇头,“那日宴上,杨衡暗示欲嫁女于你。”

“嗯。”周望舒挑眉。此事他有耳闻,但皇帝绝不会允。

“老师替你挡了。”冯玄忽皱眉,似真被棋局难住,“此局若运筹得当,大皇子一党必伤筋动骨。”

“我若有这等翻云覆雨之能,”周望舒笑得温良无害,“舅舅第一个要除的,便是我。”

“三殿下近来颇得圣心,五殿下虽险,可陛下念旧……”冯玄忽抬眼,“若运作得当,未必不能破局。”

“说得是。”周望舒随手落子,拢了拢衣袖。旧疾虽愈,寒冬里仍觉骨髓透寒。

“周月,”冯玄忽然正色,“你为何不姓陆?”

周望舒轻笑:“我若姓陆,又如何?”

“你若姓陆,”冯玄眸中掠过锐光,“我必扶你上九五之位。待你坐稳,再讨个太子太傅,替你管教儿子。”

“冯兄美意,心领了。”周望舒屈指轻敲棋盘,眼前却浮起另一人的身影,“我这辈子,大抵不会有子嗣了。”

“白先生……可有消息了?”

冯玄眉梢微动,了然一笑。

“冯兄,”周望舒歪头看他,“你知道得太多了。”

冯玄终于从棋局中抬眸:“我不谈风月,并非不懂。你与他从常宁到京师,形影不离。此番入京,亦是为他。对否?”

“是。”周望舒望进他澄澈眼底,语气中多了几分决然,“为他,我必须回去。”

“可惜了这般头脑,”冯玄嘴上轻嘲,眼中却含笑意,“竟甘愿吊死在一棵树上。”

周望舒展颜而笑。

他与冯玄一见如故,并非无缘。一人心无挂碍故澄明如镜,一人心有独钟故透彻如玉。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好!”

冯玄忽拊掌大笑,一子定音。周望舒垂眸看去,纵横经纬间,黑白棋子竟排成一个笔力遒劲的“回”字。

“哈哈哈,此局终了,你输了!”冯玄全无半点作弊的羞愧,只有赢了一局的快活。

“冯玄,”周望舒扶额叹息,“你当真会下棋么?”

笑声朗朗冲破暖阁,竟驱散了宫墙内常年盘踞的阴寒。而那一枚“回”字,静静映在两人眼底,似谶似誓,在烛火下隐隐生光。

辰时三刻,翰林院。

冯玄眼下两抹青黑,指尖不稳地拂过架上古籍,几卷《起居注》险些滑落。冯自若垂眸端坐檀木案后,任由那零星竹简散落青砖,乱局方见真章。

“冯编修且歇片刻。”杨衡适时上前,袍袖一卷便接过那叠凌乱文书,言语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偏殿已备安神茶。”

冯玄怔忡间已被引向侧厢。杨衡转身,与冯自若各执一摞奏疏,修长手指如分流水般将文卷归位。吏员趋步取走时,两位老臣已对坐窗下,白气自雨过天青瓷盏袅袅升起。

“岭西八百里加急。”冯自若指尖轻点紫檀案面,册页黄绫刺目,“请程大人。”

程景明须臾即至,瞥见卷匣朱印朗声笑开:“恰逢其时!陛下连日心绪沉郁,此等捷报正可……”

“听闻程大人嫡子昨日领了廷杖?”杨衡忽将茶盖轻叩盏沿,脆响截断话音,“杨某认得一位擅治筋骨伤的民间圣手,可需引荐?”

空气骤然凝固。程景明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白:“犬子…顽劣不堪,劳杨大人挂心。”他喉结微动,扯出半分笑意,“孩童嬉闹,何须我等插手。”

“自然。”杨衡慢啜茶汤,目光却如细针穿透水雾,“少年意气,最忌旁人横加干涉。程大人说是与不是?”

冯自若始终未语,只将岭西奏疏徐徐推过案几,枯瘦腕骨在袖中隐现青筋。程景明躬身接过黄绫匣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我这就即刻呈送司礼监。”他退后三步方转身,却在门槛处踉跄半步。杨衡与冯自若对视一瞬,各自垂眸,展开的奏折上,朱批如血渍漫过岭西战报。

窗外钟声荡开,惊起檐角铜铃。

偏殿传来冯玄压抑的咳嗽声,混着更漏滴答,碾碎一室暗涌。

午时三刻,宫墙内的死寂被一阵凄厉哭嚎刺破。

“外头……是怎么回事?”一个青衣宫女踮脚朝甬道尽头张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另一个年长些的宫女从月洞门里疾步而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还不快走!这地方也是能听、能看的?”

“姐姐,我、我害怕……”小宫女声音发颤。

“怕?”年长宫女回头瞥了一眼那哭声来处,压低的嗓音里浸着寒意,“可记得皇后娘娘跟前那位走路带风的刘公公?”

“那位大红人?前几日我还……”小宫女话到一半,脸色倏地煞白。

“没了。”两个字,砸得青石板都凉了三分,“乱棍打死的。你那些孝敬银子……自求多福罢。”

小宫女腿一软,直直往地上瘫去,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宫中行走,当心脚下。”

陆治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外,声音温和,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甬道深处。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常服,腰间只悬一枚无纹白玉,干净得与这森严宫墙格格不入。

两个宫女魂飞魄散地跪倒:“奴婢该死,冲撞殿下……”

“无妨。”陆治虚扶一把,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日茶点,“方才听你们提及……刘公公?”

年长宫女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是……说是犯了事。具体、具体奴婢不知……”

陆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去吧。”

他转身朝哭声来处走去,步幅不疾不徐。果然见两个内侍抬着一卷草席从角门挪出,席缝间垂下一只惨白的手,指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折着。见他来,二人慌得几乎将席子摔在地上,草草行礼便踉跄而去。

陆治在那摊尚未渗尽的血渍前顿了顿,目光掠过墙角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挣扎时靴跟狠狠蹬出的。随即他收回视线,径直往养心殿去。

殿内龙涎香浓郁得化不开,陆崇正倚在炕几上按着眉心,眼下有两道疲惫的深痕。

“儿臣问父皇安。”陆治停在九尺之外,行礼一丝不苟。

陆崇从奏折堆里抬了抬眼,挥手免了礼:“讲。”

“儿臣奉命查的那桩私盐案,”陆治垂目,声音平稳无波,“线索追至京西皇庄,撞见一队人马连夜搬运箱笼。本欲拦截,对方却亮了内廷令牌。”他略一停顿,“儿臣不敢妄动,特来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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