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恳切,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程淼惨白的脸和紧攥的拳。
又温言嘱咐几句,程景宁方转身离去。走出院门,他脸上那抹惯常的、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容渐渐淡去,目光投向暮色渐沉的侯府深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屋内,程淼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望着小叔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惊疑与希冀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压在喉间的、极轻的叹息。
再说西郊这边,此时确实不得安宁。
陆治亲自带着人马追查私盐下落,恰逢陆浩奉旨查办王灏一案,两队人马撞在一处,倒显得眼前这处庄子格外局促。
“三皇兄,请。”
“皇弟,请。”
两人目的虽有不同,却也殊途同归,便一同下马朝庄内走去。
“殿下,未发现私盐踪迹!”
“殿下,庄内已清查完毕,只在后院里……擒住两名小倌。”
回话的侍卫面色尴尬,迟疑地望了望上首两位皇子,还是挥手让人将那二人带了上来。
跪在下方的两人衣衫凌乱,神情惊惶。陆治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嫣红,心下了然。
“你二人……”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待陆治问完,两人便哭嚎起来。
“哦?”陆治眉梢微挑,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幽光,语气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孤还什么都没问,你们就急着说不知道了?”
陆浩静坐一旁,面色如常,唯有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贵人明鉴!我们只是在此伺候,其余一概不知啊!”
其中一人似豁出去了,连滚爬扑至陆浩脚边,一只带疤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月白袍子上顿时印下道污红的指痕。
陆浩脸色骤白。
吴郡旧事如潮水翻涌,那只手——与记忆中某道伤痕竟如此相似。
“放肆!竟敢冲撞殿下!”近侍厉声呵斥,将人拽开。
陆浩却仍盯着那人躲闪的眼睛,一时失神。
“三皇兄,”陆治声音不高,却恰好打断他的恍惚,“你执掌锦衣卫,看这两人可有什么蹊跷?”
陆浩勉强回神,摇头道:“不过是两个可怜人,看来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暂且……放过他们吧。”
“皇兄心善。”陆治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私盐一案尚未分明,若轻易放人,日后出了差池,你我都难辞其咎。”
陆浩一怔,自知失言,只得干笑一声。
“既然三皇兄在此,这两人便交由诏狱看管吧。”陆治起身,目光扫过院中整齐列队的侍卫,语气轻描淡写,“还请皇兄……多多费心。”
言罢,他不再多留,领着人马先行离去。
庄内只剩下陆浩一行人。他望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衣摆上刺目的污痕,缓缓闭了闭眼。
“带走。”
他声音很低,却终究说出了这两个字。
整个庄子里,除了那两个面容清秀的小倌,便只剩几个战战兢兢的仆役。一番盘问下来,陆浩心中已隐约拼凑出几分轮廓,只是这轮廓所指之事,于他而言全然陌生,令他怔忡之余,更生出一种无措的困惑。
“殿下今日似乎心有疑虑?”顾昭察觉他神思不属,便开口询问道。他素来敏锐,更不愿与陆浩之间存有任何因隐瞒而生的隔阂。
陆浩恍然回神,唇瓣微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显见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又该如何说。
“可是……遇到了难解之事?”顾昭刻意放缓了语调。
这温和的催促似乎给了陆浩一点勇气。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先生,我……确有一事不明。”
他引着顾昭在廊下并肩坐了,目光却始终不在顾昭身上,“今日清查王宪的别院,只找到些寻常仆役,以及……两个小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审问管事时,他言道,那两个小倌是专司……伺候王公子的。”陆浩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窘迫红晕,斟酌着字句,“便是……如同夫妻那般起居照应。我原不知,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这般相处么?”
顾昭闻言,神情罕见地凝滞了一瞬。他万没料到,让陆浩如此困扰的竟是这等风月私密。一丝极淡的懊悔掠过心头,早知如此,便不该多此一问。
“这种也是可以的吗?”陆浩侧过脸来,目光澄澈而专注地望向顾昭,那里面只有纯粹的不解与认真。
越是这般坦荡直接的注视,越让顾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智计百出,可于男女情爱尚且一窍不通,何况是这等更为隐晦之事?年近三十,他孑然一身,心思全在朝局谋划与不阿堂事务上,所谓风月,于他不过是几桩案子的缘起,从未真正驻足心头。此刻被陆浩这样看着,他竟觉喉间有些发干,脖颈后悄然漫上一阵热意。
“我的意思是,”陆浩见他沉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认真地解释道,“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产生……如同男女之情那般的情意吗?”
顾昭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轻咳一声,避开陆浩的目光,语调是罕见的含糊与不确定:“这……依常理而言,世间情态万千,或许……也是有的?”
“先生原也不知么?”陆浩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含着温顺或怯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更深的迷茫。他像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先生自己,可曾想过娶妻之事?”
顾昭摇了摇头,“朝事繁杂,臣无暇他顾,亦无心于此。”
“哦……”陆浩轻轻应了一声,似是有些失望,又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垂下头去,低声道,“想来先生于情爱之事,也是不甚了了了。”
那语气里,竟有一丝同病相怜般的落寞。
顾昭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抿紧了唇,将那本就淡色的唇瓣抿得近乎苍白。一种罕见的、名为窘迫的情绪攫住了他。
片刻后,他才勉强寻到一个看似合理的解决之道,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殿下若想知晓,臣……可寻些书册来。书中或能有解。”
次日,陆浩案头便多了两卷书:一本是《情天宝鉴》,另一本则是《西厢记》。
灯下,陆浩独自翻阅着。当目光掠过《情天宝鉴》中某页,读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之句时,他手指蓦地一顿,眼神失却了焦点。
诗句霎时化作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陆浩记忆的某处缝隙。
诏狱初遇时,那个满身狼藉的人,会循循善诱,引导自己去思考朝堂之事。灵堂之上,那道跪得笔直的孤清身影,在青烟与白皤交织中,又显得如此孤寂凄苦,让他为之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