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行疾步入殿,伏地便是一个重叩:“陛下!臣失察,有罪!”
陆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微沉:“讲。”
“经臣复审,昨夜方府墙外所获二犯之‘纵火’指控,其关键口供与现场勘验存有疑窦,物证链亦有欠缺,恐系下属急躁,取证未周所致。臣驭下不严,审案草率,请陛下治罪!”严行言语愤慨,一身刚直的气度带起一阵冷风。
陆崇静默片刻,目光在伏地的严行与请罪的周望舒之间扫过。严行的刚直不阿他最是清楚,且先前因为奴儿干一事与周望舒有些过节,断然不可能在此事上纵容周望舒。
殿中空气凝滞,只余熏香袅袅。
“既如此,”陆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纵火’一事,既证据未固,便依律详查,不可妄断。然周望舒身为朝廷命官,府中之人夜犯宵禁,终是事实。朕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俸半年,于府中静思己过半月。期间除入宫为六皇子讲读外,不得外出交际。望尔深切反省,谨言慎行。”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深刻反省,严束下人。”周望舒再拜,谢恩之声沉稳平静。
这一番裁决,可谓微妙:罚俸是实实在在的惩戒;所谓“禁足”,却特意留出了“入宫讲读”的通道,这非但不是禁锢,反而在眼下敏感时期,给了他一个极为正当、频繁面圣及接触核心信息的理由。
陆崇既敲打了周望舒及其背后的长公主一系,申明了皇权法度,又未过分打压,保留了转圜余地,更亲自出手抹去了“纵火”这一可能引发更大波澜的指控。
周望舒行礼告退,转身步出紫宸殿时,面色依旧恭谨如常。阳光照在殿前玉阶上,他的步伐稳而缓,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行去。
这场风波,以他自请的轻罚换来对手一项重罪的消弭与自身行动自由的合法化,虽是险棋,却也算暂且落定。
岁杪与季秋带着些皮外伤回到长公主府,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身上的伤更引人侧目,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僵冷。
“你们俩这是……”刚从清苑城回来的春杪与霜月见状,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无事。”季秋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低沉,话音未落便已旋身,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惯常值守的屋顶阴影里,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岁杪看着那已被占据的屋顶,嘴唇微动,终究没出声,只默然转身,抱着手臂靠在了另一侧廊檐下的柱子旁,身影透着股罕见的憋闷。
“他俩闹别扭了?”春杪眉梢微挑,他素来心细如发,目光在远处屋顶与近处廊下之间打了个转,侧头看向身旁的霜月。
霜月并未接话,只是面色沉静地转向一旁的孟春,抱拳道:“孟春哥,此番是我二人行事不够周全,未察对方故意设套拖延,以至身陷囹圄,反令主子费心。我等自愿领罚。”
她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此刻收敛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执行任务时特有的、近乎淡漠的冷静。
孟春目光如常地扫过他们,未置一词,只抬手示意,引着霜月与春杪进了书房。
周望舒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片刻,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吩咐道:“清苑之事既了,你二人照旧去别庄守着。白术有任何细微变化,即刻回报。”
眼下他与陆涛已势同水火,频繁亲往别庄恐惹人耳目。池霏武功虽高,若真对上朝廷兵马终是独木难支。他必须将任何潜在的风险隔绝在外。
“是。”霜月与春杪毫无异议,利落应声后便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前往京郊的方向。
孟春无声地奉上一盏清心宁神的茶,随即静立一旁。
周望舒闭目凝神,试图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暂歇片刻。然而,眼帘刚阖上,白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便骤然闯入脑海,胸口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的滞痛,令他瞬间清醒,额角竟沁出薄汗。
“主子,可是魇着了?”孟春这几日伺候得格外谨细,见状立刻上前,声音压低,含着明显的担忧。
周望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抬手用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强迫思绪转向正事——陆涛的路数。
这些年,皇后、张家乃至昌源侯府,皆将全副身家押注于嫡长子陆渊。同为嫡子,陆涛长期被忽视,心有怨愤实属寻常。但他竟能一举扳倒皇后与昌源侯府,这份隐忍与狠绝,确非常人。如今,被废却仍在京中的陆渊岂会甘心?他会从何处着手反扑?
周望舒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桌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维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铺陈开去。顾昭有句话没错,以陆涛的性情,若真的君临天下,朝堂必遭腥风血雨。因此,无论是素有旧谊却心藏仇怨的陆治,还是仁厚却优柔的陆浩,都比陆涛更合适那个位置。但,也仅仅是比较而言……
他眼神一凛,重新坐直身体,铺开宣纸,执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却未急着落下,只任由思绪在朝堂各方势力间游走勾连,在心中默默推演。
“主子!有要紧事禀报!”
岁杪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猛然打破书房寂静,他像是刚回忆起关键,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孟春下意识抬手欲敲他脑袋,瞥见他肩背处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手势在半空硬生生顿住,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是方府!那个拘押过我的方府,是二皇子的人!”岁杪气息未匀,眼睛瞪得溜圆,语气愤愤。
周望舒从宣纸上抬起眼帘,淡淡“嗯”了一声,并无惊讶。
“还有!”岁杪见主子反应平淡,更急了,上前两步,“碧血生花那次!就是二皇子下令,让杨金当把白先生弄进去的!后来他们知道白先生逃出来了,就又绑了他一次!简直……简直忘恩负义,卑劣小人!”他越说越气,脸颊都微微鼓起。
“知道了。”周望舒颔首,笔下未停,只随口应道。
“主子!”岁杪不敢置信地提高了声音,满心以为这惊天消息能换来重视。
“岁杪!”孟春这次终于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冷静些。这些事,主子早已查明。”
岁杪倏地愣住,眨巴了两下眼睛,高涨的情绪瞬间如抛下悬崖的水,迅速消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肩膀耷拉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哦。”
整个人像是只霜打的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