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们……是否该准备行装了?”
陆浩的声音透着迟疑,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昭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垂首侍立的小太监,最终落回陆浩身上。
他原以为陆涛会集中力量对付周望舒与陆治,未料对方竟还留了这一手。
“圣旨未下,殿下不必自乱阵脚。”顾昭语气沉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就藩一事,利弊参半。远离京师固可暂避锋芒,殿下亦能名正言顺执掌一方军政,补上如今最大短板。然则,”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远离权力中心,耳目难免迟滞。且殿下心性仁厚,若久居藩国安逸之地,恐消磨锐气,于大计长远不利。”
“既就藩难以转圜,便当在随官一事上做足文章。”
坐在阴影处的黑衣人忽然开口,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矍严肃的脸——正是都察院符御史。
“符先生已有良策?”陆浩望向他。
“自然。”符宜神色淡然,自袖中取出一卷名录铺于案上,指尖轻点几处墨迹,“我此次前来便是与你们协商此事。我先派人去青州安排好人手,我留在京城,待一切落定便前往青州。”
陆浩面露踌躇:“可先生留在京城……岂非太过冒险?”
“殿下,”符宜抬眼,目光如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符某一人之命,若能换得河清海晏,也是值得。”言罢,他转向顾昭,意在寻求呼应。
顾昭微微颔首:“符御史所言在理。既就藩已成定局,殿下身后之路便须铺得更稳。鲁地遥远,京中事宜需有人留心。”
见二人意见相合,陆浩虽仍蹙着眉,终是点了点头。
“最迟明日,旨意必下。”符宜向前倾身,低声问道,“届时殿下当如何应对,可曾思量周全?”
陆浩抿了抿唇,仔细回想顾昭先前教导:“先……叩谢父皇隆恩,再表定当竭心治理封土、为君分忧之志,最后……再谢父皇关怀体恤。”
“殿下记得很好。”顾昭温声肯定,又补充道,“还有一处要紧。务必流露依依不舍之情,关切陛下圣体安康。父子人伦,此时比君臣礼法更动人。”
陆浩重重点头,不自觉地攥紧袖口,鼻尖已沁出细密汗珠。
“殿下近日所为,已渐有章法。”顾昭抬手轻按他肩头,既是安抚,亦是定策,“此番就藩,恰可暂离漩涡。于外整饬封疆,于内深耕根基,来日方长。”
“我明白……多谢两位先生。”陆浩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只此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聆教诲。独赴远藩,心中实在忐忑。我……文不及大哥渊博,武不如二哥果决,权谋机变更是望尘莫及……”
“殿下万不可妄自菲薄。”顾昭截住他的话头,目光沉静而有力,“殿下仁心为民,此乃苍生之福,亦为根本。刚极易折,柔能克刚,世间大道并非只有一种走法。”
符宜亦肃然道:“天下从无白费之功。殿下所积点滴,他日自有回响。”
陆浩神色稍缓,唤来小太监吩咐收拾书房常用之物。转身时,忽又想起什么,望向案头那卷明黄。
符宜见状不再多言,起身一揖,黑袍拂过门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皇子封王就藩的消息一早就透了出来,各处府邸得了风声,暗地里自然免不了一番动作。这京城里忙碌的,远不止三皇子府一家。
郑家书房内,门窗紧闭。
郑慎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了陆治、郑含章和郑致礼在内。三人对坐,看似寻常的家常叙话,空气里却凝着沉甸甸的谋划。
“殿下如何看待此事?”郑慎之抚着茶杯,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谨慎。
陆治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端起茶盏:“父皇向来圣明。三皇兄性子最是温软无争,让他先行就藩,最是安稳不过。至于我——功绩、人望皆不及三哥,若此时急着就藩,反易惹人猜忌,徒生波澜。派我去清苑办案,倒是步好棋。”
“恐怕不止于此。”郑致礼接过话头,眉头微蹙,“陛下还将六殿下托付给了小侯爷周全,这保全之意再明显不过。六殿下不日怕是要提前行冠礼了。如此一来,长公主府与沐云城那边的力量……”
他说着,目光转向陆治。
陆治啜了口茶,面色沉静如水,放下茶盏时几乎没发出声响:“舅舅不必过虑。周望舒此人,最重情义。眼下,我们与他至少有一个共同的对手。或许……他比我们更想扳倒那人。”
“殿下是指二皇子?”郑致礼压低声音。
“此前岭西传来战报,提及有神医相助。”陆治眼帘微垂,指尖在光润的盏沿轻轻一划,“此事,含章表弟应当知晓。”
突然被点名,缩在角落的郑含章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自那夜宫宴“失言”,他挨了重罚,在祠堂跪到几乎昏死,如今在陆治面前连呼吸都带着小心。
“是……确有此事。”他嗓音发紧,不敢抬头,“岭西瘴毒厉害,全赖白神医妙手,才救了我和营中许多将士的性命。回京路上,白神医也与我们同行,只是……过了清苑地界后,他便不知所踪了。”
“这便是关键。”陆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京军回京,只见长公主,独不见白术。只能是中途出了意外。白术与他是旧识,此番随军回京必是为助他。清苑城内,必定有蹊跷。”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要么,是白术在清苑发现了什么,自行留下查探;要么……便是他被人察觉,扣在了清苑。”
“今日都察院的风波,外祖父与舅舅想必已知晓。”陆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那是二皇兄与周望舒在角力。若我推测不错,白术从清苑起,就已落入二皇子手中。”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郑含章更是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椅子的阴影里。
“六弟年幼,尚不足虑。”陆治打破沉默,将话题拉回,“清苑一事既落在我肩上,便是机会。若能查出实证,周望舒必定倾力相助。届时……许多事便可顺势推动。只是京师这边,还需外祖父坐镇,若有异动,及时通传。”
郑致礼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干脆的手势:“我们手中现有的东西,不足以……?”
“还不够。”陆治摇头,眉宇间凝着一层冷峻的霜色,“要么不动,动则务必置于死地。若给饿狼留一口气,反扑之时,便是你我殒命之日。”
他眼前闪过陆涛这些年深沉难测的行事,背脊掠过一丝寒意。仅凭几桩旧案,扳不倒根基深厚的二皇子,必须撬开更大的缺口。
“殿下此去清苑,危机四伏,务必多带精锐,以策万全。”郑慎之终是开口,话语里是长辈的忧切。
“外祖父在京中更要小心。”陆治抬眼,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唯有锐利的锋芒,“张家未倒,张驰又已回京,是为强援。必要时……或可借张骋之力周旋。”
他话音稍顿,语气沉缓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只是在此之间,有一事至关紧要——父皇的安康,维系得越久越好。此事,还须外祖父与舅舅,多多费心。”
烛火在陆治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