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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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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慎之垂下眼帘,笏板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仿佛借这动作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杨熠寥寥数语,却似投石入潭,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层暗涌。

陆治在清苑下落不明,此节最为凶险。他奉旨查案却突然失联,若仅仅是遇险倒也罢了,怕只怕……这是有人精心布下的第一步棋。京中那些虎视眈眈之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弹劾他假借查案之名,暗中勾结地方,图谋不轨的奏章,此刻恐怕已在某些人的案头润色。一旦此论成势,那么太行山中那些来路不明的甲兵,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栽到他的头上——一个意图不轨的皇子,在京畿要地暗藏兵甲,何等合理的剧情。

其二,便是这清苑城外太行山中的私兵与军械。地点如此微妙,清苑府衙绝难脱了干系。那知府张文忠……郑慎之的思绪在此处顿了顿。姓张,与都察院那位张道大人是同宗远亲。这会是巧合么?或许,这张文忠不过是个摆在明处的“掌柜”,真正的“东家”藏在更深的帷幕之后,正借着这层若有若无的亲戚关系混淆视听。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第三层联想:此案恐与不久前京军部队遭袭一事有所勾连。他曾隐约听闻,袭击者所用弩箭颇为精良,非寻常匪类可有。若太行山真是個私建军械的窝点,那一切便都连上了——清苑离京城不过两日马程,在这里蓄养精兵、锻造利刃,所图绝非小打小闹。而能有如此手笔、这般胆量的人物……

一个骇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莫非是九五至尊的授意?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对熟悉岭西军务的长公主陆岑,猜忌日深。借“匪患”之名,行“锄患”之实……若真是如此,那此刻所有深入此案的人,包括他郑慎之,都已置身于一道无形的深渊边缘。这已非简单的贪墨或谋逆,而是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君王与潜在继承者之间的暗斗。一旦此事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被揭开,届时君疑臣,臣惧君,离心离德,朝局将万劫不复。

郑慎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看到的已不是一桩案件,而是一个足以吞噬无数人的政治漩涡。而他,正被不由自主地卷向漩涡中心。

一侧的张道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杨指挥使此言莫不是暗指五殿下剿匪不力?”他拱手向御座,“殿下离京时带了一千精锐,剿几百山匪何需数日?怕是山路难行,信使延误罢了。”

“延误三日?”杨熠转身,飞鱼服上的绣鳞在烛光下泛起冷光,“张大人可知道,清苑是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若真有人在那里藏兵上万……”他故意停住,剩下的话如悬刃般挂在每个人心头。

冯玄闻言,轻哂一声,那笑意如清泉击石,泠然洒落,在一片沉滞的朝堂气氛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是有趣。”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不存在的褶皱,眸光却清亮如雪,“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能悄无声息地养出一支万人‘山匪’,还配齐了军械。”他眼尾微扬,视线落向杨熠,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诗画,“杨指挥使,依您之见,这上万张要吃饭的嘴,每日的粮草该是何等数目?总不会……真靠餐风饮露,或是哪位仙人的撒豆成兵术吧?”

言罢,他唇角仍噙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风雅的话题,却让那“粮草”二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骤然投入死水,激起了更深、更沉的涟漪。

陆崇的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嶙峋发白。冯玄那轻飘飘的一句,正钉在此事最致命的七寸——后勤。仅靠这几个山匪打劫往来商人根本不够养活这样多的精兵。养活精兵,没有庞大的钱粮网络,一切都是空谈。

“严行。”皇帝的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都察院监察天下百官,清苑近在京畿,养出如此规模的私兵军械——你们,竟毫无察觉?”

左都御史严行应声出列,一身深绯官袍如凝固的血。他躬身,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回陛下,清苑府历年奏报,皆是‘民生安泰,匪患渐清’。都察院派驻当地的巡按御史……”他话语微顿,目光如冷刃般扫向身侧。

王宪恍然回神,慌忙出列,声音发虚:“陛下明鉴,巡按御史回报……与府报无异。只是,此人月前已……称病请辞,新任御史尚未抵达。”

“称病……请辞?”陆崇缓慢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像冰碴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好,好一个‘因病’。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沉沉扫过玉阶,每一步都仿佛拖着无形的枷锁。

“杨熠,周望舒。”

“臣在。”

“朕予你二人五日之限,率精锐缇骑,直赴太行山核心。”陆崇的视线锐利如刀,“朕要知晓那里究竟藏了多少兵甲,工匠从何而来,钱粮经谁之手。还有,”他语速放缓,字字千钧,“五皇子陆治,是生是死,身在何处。若遇抵抗,或山中真有异动,朕准你们……先斩后奏。”

“杨春山。”

“老臣在!”兵部尚书声如洪钟。

“你另率一营京军精锐,明面奔赴清苑‘剿匪’,务必大张旗鼓。”陆崇盯着他,“切记,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找出陆治下落。若他安然,限其五日内返京;若有不测……你就替朕,把清苑官场上下,筛洗干净。”

杨春山眼中战意一闪,痛快领旨:“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重新压回文官队列,最后落在严行与王宪身上,那目光重若山岳:

“严行。那个‘病了’的巡按,以及所有经手过清苑监察文牒的官吏,给朕一个不落的‘请’回来。朕的诏狱,有地方安置。”

严行深深一揖,面无波澜:“臣,领旨。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冯阁老。”陆崇的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冯自若,“内阁即日起,统筹所有往来公文,协理此案。凡有线索,直呈御前。”

“老臣遵旨。”冯自若躬身,明白这是皇帝要将一切情报最终收归于己手。

“退朝。”

钟声响起时,天光方才刺破云层。百官默然鱼贯而出,步履匆匆,无人交谈,唯有衣袍摩擦与靴履踏地的窸窣声。伴着陆崇起伏的咳嗽声,将这阳春三月渲染出秋后萧瑟来。

周望舒走在最后,于殿门处驻足,回望了一眼。晨曦正艰难地爬过九龙盘踞的殿顶,在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重檐庑殿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阴影,与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腥风血雨。

御座上已空,唯有一缕龙涎香的残烟,在穿透窗棂的光柱中缓缓盘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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