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铅灰色的云层正从南边沉沉压来,天色晦暗。
周望舒步出大殿,目光掠过云脚,恰好落在不远处脸色青白、神色间带着几分恍惚的王宪身上。这几日虽未上朝,但王宪家中之事他亦有耳闻。如今春闱在即,其独子王灏成了京城大小赌坊中,今年状元郎最热门的押注人选。
众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王灏不只是京城的才子,更是先前程家那桩牵连甚广的案子里,唯一得以全身而退的年轻子弟。
周望舒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缓步踱至王宪身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对年长同僚的浅淡笑意,拱手道:“王大人,久违。听闻令郎文采斐然,有望赴殿试大比,真是虎父无犬子,可喜可贺。”
王宪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暄惊扰。他立刻想起前几日那桩几乎闹到御前的麻烦,再看向周望舒那张平静含笑的脸,一时竟摸不透这位年轻权贵是随口客套,还是另有所指。他勉强抬手还礼,语气干涩:“侯爷过誉,小儿不过侥幸,当不得如此夸奖。”
周望舒仿佛未觉他的紧绷,语调依旧闲适,如同真的在探讨学问:“说来惭愧,前几日翻书,读到一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反复品味,总觉得其中深意,非眼下心境所能参透。本想,令郎即将金榜题名,学识定然渊博,正可请教一二。”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偏不巧,方才陛下有旨,命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清苑督办山匪的案子。这便错过当面请益的机缘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地看向王宪,语气恳切仿佛真是托付:“少不得,要劳动王大人,回去后替本侯向令郎转达此句。以令郎之才,想来必有精妙见解。待本侯从清苑回来,再备薄酒,专程请令郎过府,煮茶论诗,畅谈一番,如何?”
这番话,说得客气周全,甚至将身段放低,全然不给王宪推拒的余地。言罢,周望舒不待他回应,便微微一颔首,转身离去,绯红官袍的一角很快消失在宫道转角。
王宪僵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又将那句诗喃喃念了几遍。“不畏浮云遮望眼……”
不过一句诗词,若周望舒当真不懂,完全可以去内阁询问冯阁老,再者,还有冯玄在翰林院。何必去问一个无官无职的官宦之后。
可联想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从一个力求中立的“纯臣”,到暗中投靠二皇子陆涛,借其势力才将儿子王灏从程家那潭浑水中捞出。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哪里是让他转达给儿子切磋诗文的?这分明是敲打给他王宪听的!
“浮云”何指?是他新投靠的陆涛一党,还是他因护子心切而主动卷入的这潭政治浑水?“身在最高层”又是何意?是提醒他身为朝廷重臣、天子近臣的本分,还是暗指他此刻自以为攀上了高枝?
更让他心惊的是诗句背后关联的典故。王安石当年才学冠绝,却因帝王一念之差与状元擦肩。如今春闱在即,殿试主考虽未明定,但阅卷大臣、读卷官人选……尤其是那位新入翰林院不久、兼任此次春闱考官之一的冯玄。
冯玄何许人也?冯阁老的养子兼得意门生,崇尧二十年的探花。当年若非为了避嫌及冯阁老有意压其锋芒令其沉淀,以其才学,取中状元亦非不可能。如今他出任考官,若在王灏的卷子上觉察出任何“不妥”,或是殿试时御座上的陛下因“不喜”其文风观点而……
殿试!王宪猛地想到,最终决定名次、尤其是鼎甲前三名的,正是御前殿试!如今龙椅上那位陛下,病体沉疴,气息奄奄,可殿试这等国之重典,他即便强撑也必会亲临。只是,陛下如今的心思……还有精力仔细品评每一份策论吗?若有人提前在陛下耳边吹风,或是利用陛下病中多疑的心性……
今日朝堂上未见二皇子陆涛的身影,只称感染风寒。是真病,还是借机避嫌,暗中布局?这几日朝中看似波澜不兴,各派相安无事,但这诡异的平静之下,王宪只觉得那沉甸甸压来的不只是殿外的乌云,更是令人窒息的无形危机。
周望舒轻飘飘撂下的一句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站在原地,望着周望舒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只觉得心头那几分因儿子有望高中而生的希冀,早已被更深的恍惚与寒意取代。
这步棋,他是不是走错了?这“浮云”,他当真能“不畏”吗?
王宪反复回味周望舒的话,心中一沉。他查到了?查到了岁杪那桩案子背后与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牵连?他这是要对付自己了吗?
可自己也是被逼无奈啊!王宪内心嘶喊着。这大半生的汲汲营营,哪一步不是为了王家门楣?如今,王家全部的希望和仅存的名声,都系于独子王灏一身,押在了这次春闱之上。
若是这些为保全王家、为将王灏从程家案中摘出来而使的阴私手段被揭露,王灏的前程将瞬间化为齑粉。王灏若倒,王家就真的完了,再不会有第二个能光耀门楣的“王灏”了。
不行!绝对不行!
王宪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狠绝。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心神不宁地快步回府,径直踏入书房,目光却被书案上一样突兀之物死死钉住——那是一封信。封口处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却让他骨髓发凉的暗纹印记。这印记,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看见都意味着麻烦与代价。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神,缓缓伸出僵硬的手指,几次尝试,才终于将那薄薄的信封拿起,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是几行看似平常问候、实则暗藏机锋的行书,字迹飘逸,内容却字字诛心。
“砰!”
王宪如同被重锤击中,踉跄着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手中信纸飘落,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好似正深陷一片无形的沼泽,冰冷的泥浆已经没至胸口,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他下沉得更快,窒息的压迫感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父亲,儿子来给您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