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朗却缺乏温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灏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外,脸上带着世家子弟标准而刻板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未曾触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
王宪恍惚地抬起头,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身形挺拔,但曾经温润的书卷气里,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硬与疏离。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似乎变了一个人。
“灏儿,”王宪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试图找回平常的语气,“最近……都在读些什么书?”
王灏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父亲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恭敬:“回父亲的话,儿子近日在读《宋史》,刚阅至韩璜列传。”
“韩璜?”王宪游离的目光骤然一凝。韩璜,宋室南渡后的御史,以刚直敢言著称,却也曾卷入复杂的党争……儿子为何偏偏在看这一篇?是巧合,还是有意?
无数念头在他混乱的脑中闪过,最终汇成一股更为焦灼的恐慌。他猛地盯住王灏,语气变得急促而沉重,几乎像是在交代遗言:“灏儿!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王家……也只剩你这一个指望了!王家满门的荣辱兴衰,今后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你……你可明白?!”
王灏深深躬身,将眼中所有情绪敛于低垂的眼睫之下,语气是全然驯服的恭谦:“父亲的教诲,儿子字字句句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王宪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穿透那恭顺的表象,看清儿子内心真实的想法,最终只是疲惫至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温书。”
“是,儿子告退。”王灏依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离开的刹那,王灏脸上那层完美的恭顺面具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指尖在袖内里轻轻一按,触碰到一张被小心藏起的、质地迥异的纸条边缘。他读圣贤书,但并非读傻了。府中近来的诡异气氛,父亲难以掩饰的惶惧,以及那些偶然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其中的关窍,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有能力破局又是另一回事。
幸好,离最终的秋后问斩还有些时日,只要有时间,他就还有机会。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庭院上空。正值晌午,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明亮得有些刺眼,将朱门高墙的阴影都切割得格外分明。
今日这阳光,可真是……灿烂得近乎残酷啊。他微微眯起了眼,将袖中那张纸条按得更紧了些。
“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地牢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霉腐与污水特有无机腥气的恶臭猛然涌出,直呛口鼻,令人胸中一滞,气息都为之不畅。
白术面不改色,自青囊中取出一方浸过清心药露的布巾,掩住口鼻,与季秋一同步入这幽暗的通道。
踏入的一瞬,他便明白了周望舒为何不愿自己前来。此地所呈现的,是剥离了所有文明外衣后,人性深处最赤裸的残酷与幽暗。然而,经历过“碧血生花”那等诡谲炼狱,白术的心反倒像是沉入深潭的石头,在一片死寂的阴冷中,寻得一种异样的、冰冷的安稳。
杨金当被囚在最深处的石砌水牢里。浑浊的冷水淹没至他腰际,水面上漂浮着冰碴。他身上新旧伤痕交错,皮肉在冰冷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寒气正如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钻向骨髓深处。
牢门开启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缓缓抬起头,散乱发丝下,一双眼睛在昏黄火把的映照下,先是一阵茫然的失焦,待看清来者是白术,瞳孔骤然缩紧。紧接着,一阵嘶哑、断续,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低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嗬嗬……白阿哥……你是专程……来看我这副落水狗模样的……笑话么?”
白术没有立刻回应。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水牢——空荡,死寂,除了杨金当,再无其他活物。确认环境后,他才淡淡开口:“季秋,你先退至门外等候。”
季秋抱拳躬身,无声退去。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最终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回响,以及两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
白术向前走了两步,在水牢边缘驻足,并未直接回答杨金当充满恶意的提问,而是用平稳、清晰,甚至特意放慢的语速说道:
“你以前遇到过一个人,一个医术应该很好的人。他承诺过会救你某个至亲之人,但……他失败了。对吗?”
杨金当脸上那扭曲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针钉在了脸上。片刻后,那僵硬的表情碎裂,转化为一种更夸张、更扭曲、近乎歇斯底里的诡异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哈!果然!你们汉人……最是狡猾!白阿哥,你又想骗我!你又想用这话术来套我的话!”
“我没有骗你。”白术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脉案,“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给我下毒时的只言片语,你提到‘阿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你在地牢里对我用毒、看我解毒时,那种混合着仇恨、期待又绝望的复杂眼神。那不是一个单纯执行任务之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曾被承诺拯救,又最终被抛弃的人的眼神。”
“你住口!!”杨金当猛地挣扎,锁链哗啦作响,脏水四溅。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凶光与慌乱,先前的讥讽伪装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因为你一直活在恐惧里。”白术看着他激烈的反应,语气反而更沉静了几分,如同医者在剖析病根,“你害怕再次经历那样的失去,害怕承认自己珍视的东西能被轻易夺走。这份恐惧,驱使你投靠了能给你力量的人,也让你变得偏执、残忍。”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青瓷小瓶。白术将它托在掌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里,没有你的‘阿雅’,没有你熟悉的毒虫蛊物,只有冰冷的水和无尽的黑暗,很难熬吧?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把你知道的、关于二皇子陆涛在腊尔山的布置,都告诉我。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目光清冽如寒泉:“我给你一个痛快。一个干净利落的终结。”
杨金当死死盯着那个瓷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忽然又怪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诡异的“了然”:“白阿哥……你变了,你变了好多。你学会用别人最怕的东西,来谈条件了。你变坏了。所以你看,这一次我也没有完全败给了你,我也赢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