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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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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变。我与你不同。”白术摇头,将瓷瓶收回袖中,动作不疾不徐,“我始终记得自己是谁。只是如今更清楚,有些‘病灶’需要猛药,有些‘痛苦’,了结比无望的延续更是一种仁慈。我给出的,依然是一种‘治病’药方。”

“不!你变了!白阿哥,你已经变了。”杨金当嘶声道,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反刺回去,“若是刚认识那会儿,你一定会说,‘金当,你说出来,我救你,我带你走’。但现在你不会了!因为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憨厚呆傻的杨金当!不……不完全是,是因为你有了害怕的东西!你说恐惧会害了我……哈哈!白阿哥,你现在也活在恐惧里,对不对?你害怕失去周望舒,害怕你珍视的一切像我的‘阿雅’一样……砰的一下,碎掉!你也在害怕!你害怕殿下会伤害周望舒!你怕了!”

白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二殿下是在你失去那位至亲之后,找上你的,对吗?他给了你力量,也给了你新的‘归属’。”

陆涛出现的时间刚刚好,刚好到给了杨金当一个支撑点,也刚好给了杨金当付出一切也要追随他的理由。

杨金当抿紧嘴唇,眼神阴鸷,沉默以对。

“还有方三小。”白术继续道,语气笃定,“你们应该是一起长大的伙伴,甚至可能一同进过‘碧血生花’接受最初的筛选。”

杨金当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看来我猜对了。”白术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缓缓陈述,“后来,方三小凭借他的本事,或许还有那一丝血脉,被安排了一个‘干净’的身份,潜入方府,成为一枚深埋的暗棋。而你,因为对蛊毒的天赋和那股狠劲,留在了十三寨。那一年的蛊王其实是你,对吗?你说寨子里最厉害的蛊师是阿娅朵,其实不然,你才是那个最厉害的蛊王。你以蛊王身份统领十三寨,每隔三年的所谓‘碧血生花’选拔,根本不是为了选蛊王,而是……在为陆涛挑选和训练合格的杀手胚子。那条巨蟒,既是选拔工具,也是训练的一环。”

“那些选拔出来的人,经过进一步训练,最终成为‘傩面’。每个傩面额头处,都刻有一个极隐秘的标记,或许是你的代号,或许是所属队伍的编号。这批人,就成了陆涛藏在江湖阴影里,随时可以动用的利刃。”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细节:“清苑城那次刺杀,混在山匪里的另一批人,就是这些卸下了傩面的杀手。带上面具可以掩藏真实的长相,但傩面如此特殊,很容易留下深刻的印象,反而是傩面后面的脸,没有什么辨识度。摘下之后便会误导判断。面具可以摘下,但他们常年受训形成的独特发力方式、用刀习惯,却改不了。用惯了细剑突刺的人,挥起大刀来,肩颈的弧度总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白术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瓷瓶,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疏离:“杨金当,你应该能判断出来,我今天来,并非真的指望从你这里问出多少惊天秘密。更多是想……印证我的一些推测。”

很显然,白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你在陆涛的计划里,或许并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甚至可能不如成功潜入方府的方三小重要。不然,为何你失踪这么久,京师与清苑城闹出这么大动静,陆涛却仿佛……将你彻底遗忘了一般,没有任何营救或灭口的动作呢?”

最后这句话,如同毁掉最后一根稻草。杨金当一直强撑的、混杂着怨恨与癫狂的神情陡然凝固,随即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被刻意忽略的恐惧。

他被囚于此,与外界彻底隔绝,本来他不会相信的。但白术前面丝丝入扣的剖析已经动摇了他的心防,也让这最后关于自身价值的冰冷判断,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砸在了他内心最不愿触碰的角落。他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脏水中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愈发明显的颤抖。

“哦,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白术的声音在地牢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平淡,“就在前几日,差不多也就是你在林子里追杀我的同一天,方府起了一场大火。也不算大,不过是烧了一间卧房。而你所敬仰的二殿下,几乎是当夜就动用了埋在京城的人手和关系,将方三小毫发无伤地接应了出去。现今,方三小是太常寺的官员,是方府的三公子。而你,不过是个阶下囚。”

他平静地叙述着,目光落在杨金当脸上,看着那原本因激动而扭曲的笑容,如同被骤然冻结,然后一点点崩裂、剥落,最后只剩下空洞的惨白。

“所以你看,在二殿下眼中,你只是留在腊尔山的看门狗。”白术的语气近乎一种残酷的温和,“你知道的,其实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核心。你甚至不清楚他在京师真正的布局。毕竟,他要的是九五之尊的龙椅,那椅子,只在京师。至于腊尔山,不过是一个盛放着腊肉的盘子。打翻了也无甚可惜。至于后来的清苑城,”他微微偏头,像在探讨一个简单的道理,“也不过是他暂时栖身、积蓄力量的后院罢了,不是吗?从这方面来看,你和张文忠也没什么区别,用不到的时候随手便扔掉了。”

“不是的!!”杨金当猛地挣扎,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脏水溅湿了他的下巴,“我和殿下从小相识!我们同甘共苦!他不会舍弃我!我还有用!我怎么会没用?!不然我怎么可能进京师!不然我怎么知道清苑城的安排!”他的反驳更像是一种崩溃前的自我催眠,声音尖利却底气不足。

“杨金当,”白术轻轻摇头,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怜悯,“你太天真了。清苑城,乃至你在清苑城的行动,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一步可以随时牺牲的废棋。”

“你……你说什么?”杨金当踉跄一下,全靠腕间铁链的拉扯才没有栽进污水里。他瞪大了眼睛,里面充满了混乱与即将破碎的固执。

“你仔细想想,在清苑城驻军,偏偏是几千人,陛下若是知晓了会如何?”白术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凿向对方最后的心防,“陆涛那样的人,连血脉相连的兄长都能下手,你应该听说了,对吧?废后,废太子,这两件事情都是陆涛一手谋划的。其他的皇子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呢?必然是陆涛。亲生母亲,亲兄长都不过如此,你凭什么觉得,你会是例外?若不是小侯爷抢先一步将你秘密囚在此处,你猜,你现在会在哪儿?”

此刻,白术眼中泛起一层杨金当从未见过的冰冷光泽。那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洞悉一切黑暗本质后的平静寒意。这目光让杨金当想起碧血生花最深处那些没有眼睛的怪物,它们不靠情绪行动,只遵循最冷酷的生存与吞噬法则。

“不……不会的!”杨金当无助地摇头,声音发颤,“没有我,他手下那么多傩面人如何驱使?五百多人!失去控制,他的损失太大了!你骗我!白阿哥,你又在骗我!殿下绝不会放弃我!不会的!”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的价值,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全然没有注意到,白术嘴角那一闪而逝的、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某种算计得逞后的确认。

“杨金当,”白术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牢顶渗水的黑暗,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比任何斥责都更锥心,“你还记得吗?寨子里的那些淳朴的族人,包括阿娅朵,老寨主,他们曾真心待你,为你缝补衣裳,为你炊煮饭食。可你呢?你将这一切弃如敝履,把整颗心、整条命,都剖给了那个将你玩弄于股掌、视你如工具的豺狼。到头来,不是汉人狡猾,”他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判词,“是你自己,识人不清,愚不可及。余下的日子,不如反省一下自己,来日见到了你的祖先,该如何忏悔。”

言毕,他不再多留一眼,转身,青灰色的衣摆划过潮湿的地面,朝着来时的微光走去,将无尽的黑暗与冰冷重新留给身后的人。

地牢重归死寂,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发狂。

“哈……哈哈……哈哈哈!”

蓦地,一阵撕心裂肺、扭曲到极致的狂笑声从水牢中心爆发出来。那笑声里没有愉悦,没有释然,只有信念彻底崩塌后,精神坠入虚无深渊前最后、最刺耳的尖啸。杨金当仰着头,脖颈青筋暴起,眼神涣散地对着无尽的黑暗,笑得浑身抽搐,泪水混合着脏水肆意横流,仿佛要把灵魂都从这具破碎的躯壳里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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