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出了地牢。身后那癫狂的笑声,被厚重的铁门缓缓隔绝,最终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响起。杀死杨金当不需要尖锐的长刀。
季秋并不清楚白术在地牢中对杨金当说了什么,但自那日之后,杨金当便彻底垮了,终日对着污浊的积水喃喃自语,状若疯癫。
“我需要去一趟西郊,”白术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眼下方便出城么?”
季秋不敢与他对视,只觉眼前这位白先生周身气息比从前更为沉静,也更为疏淡,令人心生敬畏。他恭敬垂首:“是,属下即刻安排。”
白术抬眼看了看天色,时辰掐算得正好。此时周望舒应在内阁当值,他去西郊找池霏,入夜前应能赶回。
季秋办事利落,不出一个时辰,马车已停在京郊别院之外。
“先生,晚辈有事相求。”白术见到池霏,开门见山。
“进来说话。”池霏打量着他,习惯性地扣上他的腕脉,“我先看看你恢复得如何。近日可还有哪里不妥?”
有池霏在,季秋便留在院中,寻了个矮凳坐下,看岩保一言不发地劈柴。
屋内,池霏刚收回手,白术便直接道明来意:“先生在京中,可识得能说得上话的宗亲贵胄?”
池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这是何意?”
“我想进太医院。”白术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池霏神色骤然一凝,当即明白了他的打算——此时想进太医院,唯有借为贵人诊病之名,而最终目标,恐怕是接近那位久病疑心日重的皇帝陆崇。
“此时?”池霏断然否决,“不行,这太危险了。圣躬违和已久,性情愈发难测,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
“太医院现今那些太医的方子,治不了陛下的根本。”白术的语气没有倨傲,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推演后认定的事实。这几日虽说是池霏为他诊病,可大部分的药方都是出自白术之手,如今白术的医术造诣确已至化境。
“正因如此才更危险!”池霏压低了声音,“白术,这天地广阔,病症万千,世间有无数值得你救治的病人。朝堂起伏,帝王更替,在医道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你的医术,不该困于此处,更不该葬送于此。”
“我知道,”白术目光沉静,“先生说的,我都明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他是我心悦之人。既心悦他,便见不得他独自在漩涡中挣扎。我既然有能力为他分去压力,哪怕只有一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那会要了你的命!”池霏又急又气,眼中是纯粹的忧虑。
“先生未免太小看我了,”白术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淡然,“不过是回到医者的本分,望闻问切,斟酌方药罢了。”
“白术!”池霏连名带姓地喝他。
“先生,”白术起身,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不容转圜,“若先生实在为难,晚辈便只能自行另寻门路了。”
池霏瞪着他,胸口起伏,终究是败下阵来。他太了解这个自己看着改变的孩子了,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
“罢了……随你!”池霏重重叹了口气,妥协中带着无奈,“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最先考量,不可逞强。”
“多谢先生成全。”白术躬身,郑重一礼。
“少给我戴高帽!”池霏抬手,原想给他一下,临了却只化作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咬牙道,“你若真敢死在里头,老子……我就去把周望舒那小子宰了,让他下去陪你!”
“先生放心,”白术抬起眼,眸中是令人安心的沉稳,“我会活着回来。”
院外,季秋见白术出来,立刻起身。岩保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沉默地望过来。白术对池霏再次颔首,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
通往皇宫的道路已然在眼前铺开,那将是一场比碧血生花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诊疗”。